次日,劳念咬着咖啡吸管进办公室。
梁殊已经到了,见眼镜也跟着劳念前后脚打卡进门,清了清嗓子发来新任务。
“秦家老六病危,眼镜跟一下吧。”
眼镜点点头:“在医院吗?”
“不确定,先去秦公馆探探吧,她这个能写不少事儿,你先跟,回来咱们再讨论,哪些能登哪些不能。”
“行。”
眼镜低头准备东西。
“等会儿,”劳念皱着眉,“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秦家老六是谁?怎么他们聊天一样说着像是最熟悉不过的事,她听都没听过。
眼镜和梁殊一起愣了愣,眼镜示意梁殊:“我给她说吧。”
梁殊说:“行,劳念要是没事儿愿意跟着去就一起。”转头忙别的去了。
“什么情况?”劳念一头雾水。
“你没听懂正常,”眼镜拍拍她,“祖滨的老一辈,她都快算活化石了。你刚来几年呀,现在都快没人记得了。”
一边收拾一边给劳念讲历史:“旧社会的祖滨,有个大户人家,姓秦,秦家当时大到什么程度呢,差不多半个祖滨都是他们家。祖上有王爷,还是很近的那种王爷,你就理解成,皇亲国戚。”
劳念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眼镜接着说:“后来打仗啊,秦家给贡献很多,然后新中国来了,又一系列改革,你就通俗点理解成,秦家无私奉献,把自己家半个城,送给国家了。”
劳念点点头:“大概懂了。”
“那时候秦家人就不太多了,那时候有个秦老太爷,也就是老六的爷爷。老太爷盖了个秦公馆,一大家子住进去,有做官的,有经商的,也挺热闹。后来老六爸爸秦月明,做过祖滨一任市长,时间也不长,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
眼镜眨眨眼:“他们家这个成分吧,放在当时,有点儿满清余孽那个味道,人怎么样另说,做过什么事,好事坏事都不重要。一听是姓秦的,秦家的,哎哟,那可真是抄家啊。我现在还记得我爷爷给我讲这个事,他说他就拿着棍子跟着去,看见什么抢什么,什么都抢。然后开大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我好像明白了。”
“好那就说到这儿,然后秦家就没落了,人该死的死,该抓的抓,抓了也就等于死了,基本上全死在牢里了。秦月明六个孩子,老六最小,前面五个都是哥哥,哥哥们吧…唉,结局都不太好。老六呢,早早让家里送出国了,那些年也有点动荡,她一直没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秦公馆都成公家的了。”
“老六回来,不知用什么方法把秦公馆收回来,然后在祖滨开了第一家娱乐场所,叫好梦成真俱乐部,就是现在有个酒店叫后楼酒店,你听说过吗?”
劳念心里一紧,手都有点抖,她扶住桌子:“我听说过,你继续说。”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跟着我爸妈过去玩儿过,他们爱去那里面跳交谊舞。”眼镜回忆着,“那时候好梦成真可火了。本来挺好的,结果后来,哪一年来着?”
“98年。”她知道。
“对!这你知道诶?98年好梦成真突然爆炸了,一下就不行了。听说老六自那之后人就疯了,一直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吧。你别说,这还真算个新闻,一直都没有秦家的消息了,老六要是走了,祖滨就没秦家了,她是秦家最后一代。”
劳念满腹狐疑,一下不知从哪儿问起:“好梦成真为什么爆炸?”
她查过,寥寥无几的报道,什么也没写清楚。
“好像说是天然气还是什么的,管道老化?”
“死了多少人?”
“啊,”眼镜眼睛一亮,“你问这个我突然想起来,没死人!炸得特别神奇。那天好梦成真没营业,整栋楼,就炸死一只猫。后来传言说老六人疯了是因为爱上那只猫,猫被炸死了她受不了才疯的,还说什么那只猫有灵,救了好多人一命,哎哟越传越邪乎。据说秦清文年轻的时候特漂亮,好多男人趋之若鹜的,去好梦成真不为跳舞,就为看她一眼。好好一个大美人,一辈子没结婚,还疯了,现在又病危。唉,唏嘘呀。”
“你说什么?!”劳念瞪大了眼睛,好多线索好多记忆突然涌到她面前,一个端庄的老太太冲她微笑着走过来,她只剩一个问题,“老六男的女的?”
“哦,女的。那时候不爱提‘秦’字,就老六老六的,叫习惯了。后来一说秦老六,大家就都知道是她。大名叫,”眼睛东西收拾差不多,“秦什么文,对,秦清文。”
劳念往包里塞了纸笔:“我和你一起去。”
……
秦公馆森严的大门外,已经聚了几波记者。人们喜欢迎接出生,同样也喜欢迎接死亡,劳念下车,现在这些人连同她与眼镜,在这里的行为,就叫等死。
有几个人围着门口的警卫问来问去,警卫一脸严肃,看都不看他们,知道轰不走,也不说话。
劳念想了想:“我觉得她应该不在这儿。”
“嗯?”眼镜没听明白,“那在哪儿啊?”
劳念觉得她知道答案,想起那个迷迷糊糊问她找猫的老太太,心里叹了口气,可她实在不想再去后楼酒店。
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秦清文今年多大?”
“嗯…”眼镜掐手算了算,“七十?有七十吗?不一定有,她不是很老。”
“那好,我们现在各自给每个医院打电话,看看哪家医院这几天收了七十岁左右的VIP病人。不对,”劳念又想了想,“就直接问,说找秦清文。她不是病危了么,在医院的可能性更大。”
“这倒是,可是怎么问啊?哪个医院也不可能透露这种信息啊,还VIP病人。”
劳念想了想:“你开口就说,后楼酒店代西找,就这几个字。”
“后楼酒店?代西?”眼镜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信我,我们先打电话,如果真能找到,我一会儿和你解释。”她决定赌一把。
十分钟后。
“念念!我问出来了!”
赶往医院的路上,眼镜问:“念念,你刚才说后楼酒店,代西,这是谁啊?我问到的这家医院,怎么一提这个名字,态度可认真了,说请代西小姐等一下,在联系秦清文的管家。”
“你不是说她疯了么?”劳念早想好答案,“代西是个心理医生,她的咨询室开在后楼酒店里。我赌了一把,我猜她就是秦清文的医生。”
真是医生么,劳念在心里冷哼一声,她有些猜测,她觉得秦清文或许也和代西做过某种交易,像陆烨诜那样,毕竟他们说,老六疯了。以前应该也有很多人说过陆烨诜疯了吧。用代西的名字来探医院,更加印证了她这种猜测。
揣着复杂的心思到医院,劳念和眼镜摸到VIP病房门口。
“哪个是?”眼镜问。
房间很多,门都关着,不见人影,两个人又犯了愁。再打电话不合适,问不出房间号了。
正愁着,前面房间出来个人,劳念一眼认出来,是那次跟在秦清文身后的男人。
劳念马上拉眼镜到角落里躲着,一根手指伸到嘴前,示意她别出声。
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男人走出来打电话。
男人举着手机,声音礼貌又克制,他说:“代小姐。”
劳念和眼镜一起竖起了耳朵。
“您刚才找秦小姐?”
“哦,没关系,可能医院交接出错了。”
“嗯…不过我也正要找您,”他犹豫了下,“早上已经不太清醒了,这会儿突然醒了,她闹着…”
男人似乎哭了,死死压着声音继续说:“她想回酒店找多多…”
“可以么?您现在方便?好,好,”男人控制自己的情绪,认真地听着,“我会带医生,我来安排,谢谢代小姐。”
男人收了线,快步走回房间,没有留意到拐角阴影里的两个人。
劳念小声说:“走。”
眼镜小声问:“去哪儿?”
“后楼酒店。”
又从医院赶往后楼酒店的路上,眼镜已经彻底糊涂了。
“念念,我怎么感觉…感觉你刚刚还在问我老六是谁,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现在你好像什么都清楚了,我还懵着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劳念车开飞快:“我现在没有办法和你解释。你只需要知道,多多,是秦清文猫的名字。那个男人应该是秦清文的管家,他刚才说,秦清文要回酒店,找多多,所以我们现在去后楼酒店。”
“什么?”眼镜更听不懂了。
“别纠结,”劳念没心思和她解释,“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到酒店,劳念带眼镜轻车熟路上了顶楼,一系列流程丝滑到眼镜不得不问:“你来过?”
劳念点点头,拉眼镜到中庭处那个巨大的天使雕塑身后躲着,冲着代西和秦清文上次和她说过的那个【陆陆陆】房间左右看着,调整下站的位置,确认这里从她们的房间看,看不到。
劳念心想,原来【陆陆陆】,就是秦老六。
十五分钟左右,电梯再次上行到顶楼,出来一辆轮椅,刚才医院里的男人推着,轮椅上架着输液器,身后跟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轮椅上坐着个瘦弱的老太太,眼皮轻轻阖着,面色和劳念上次见,已经太过苍白。
“那就是秦清文?”眼镜小声问。
劳念点点头:“就是了。”
眼镜也不挣扎了,早上劳念还在问老六是谁,结果现在她反过来和劳念确认那是不是秦清文。乖乖躲在劳念旁边跟着等。
远处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她熟悉,只是从来没想过,再见代西是这种方式。远远躲着观察,代西还是穿着熟悉的黑色。她似乎未卜先知秦清文到了,也许只是男人提前电话通知过,劳念想,你会知道我在么?
代西走过去弯下腰握了握秦清文的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秦清文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也说了句话。
劳念听不见,但看口型,那句话是:“谢谢。”
她想起陆烨诜坐在轮椅上对着那张房卡说:“谢谢。”
为什么死之前,她们都要笑着,和她说,谢谢?
劳念苦涩地回忆着,见代西领一行人停在一个房间门口。
却不是代西的房间。
劳念皱起眉,直觉,这一切突然好像,不太对。
转头和眼镜说:“你在这里等。”
眼镜小声喊:“你去哪儿?”
劳念不等她,径直走了过去。
眼镜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吓得不轻,躲得更深。还能这么光明正大暗访呢?!
走近,那扇门也打开。劳念看门上的木牌:【大帽子】。
看门里的人,孔心悟表情有点懵,站在门里。
劳念坚定的脚步突然一顿,孔心悟?!
一旁的代西就在这时候回头,准确对上劳念的视线看了她一眼,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又把头回了过去。
她的确知道她在。
劳念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走近,站在代西身边,谁也没说话。
门里的孔心悟反应了一下,劳念觉得她表情很复杂,孔心悟忐忑地笑了笑,慢慢蹲下和轮椅上的秦清文平视:“您好,有…有什么事吗?”
她抬头看了看代西,也看见了代西旁边的劳念,微微皱了下眉。代西没说话,但劳念听见了她的声音,代西说:“先不要管她。”
孔心悟也像是听到了,回头再看秦清文。
秦清文努力笑着,一手拔了输液管,然后把住扶手,看动作,想站起来。
孔心悟连忙伸手去扶,张嘴想说“您坐着”,又咽回了嘴里。
男人也赶忙绕过来一起扶,终于把秦清文颤颤巍巍扶了起来。
秦清文仍然穿着精致的旗袍,脚上也是搭配旗袍的精致刺绣布鞋,她的头发看起来也曾十分用心地挽过,也许一路奔波折腾到酒店,微微有些乱了。
她站好,冲着孔心悟宠溺地笑了笑,开口,暮年的声音:“多多,我来和你告别。”
孔心悟一下怔住,眼里是惊恐万分的颤抖:“你说什么?”
秦清文还是那样宠溺地笑:“多多,谢谢你。我的人生啊,最开心的事就是遇到你,谢谢你陪伴我。多多啊,我们,后会有期。”
她像是尽着旧时代名门望族大家闺秀最周到的礼数——哪怕她已行将就木,是从医院的床上回光返照,也要穿整齐的衣服,梳周正的发型,回来和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客人道一声,再见。
她说完,由着男人扶回了轮椅坐着,松开了孔心悟的手,示意“走吧”。没再看孔心悟一眼。
男人冲代西微微欠身,代西点点头,男人和随行的医生一起推着轮椅上的秦清文走了。
留下门前的孔心悟,颤抖着嘴唇,眼里枯朽一片。她抬手捂住了嘴,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都知道…”孔心悟捂着嘴说,“她都知道…她都知道!”
代西垂着眼看了看她,又抬眼转头看了看劳念,还是没说话。
代西冲孔心悟走近两步,孔心悟还在重复:“她都知道…她都知道…”
她失控地哭了,就那样靠坐在门上,毫无形象的,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代西背对着劳念站着,但劳念又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给你的警察朋友打个电话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