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若突然觉得心脏里一股巨大的钝痛,疼得她紧紧咬着牙,孔心悟在她怀里哭的一抖一抖。
“你别哭了…”元若把她往回拉,一半身体都淋湿了,“别哭了,我什么时候抢你糖吃了。”
“你把我的糖都买光了,”孔心悟吸着鼻子,举起手里的小袋子,“我就买到这么一点。”
元若看那袋子,孔心悟也看袋子。那塑料袋刚才被她拎在最外面,被自行车一起蹭了,现在那哪里还叫个袋子,一个大口子,只能算个网兜,里面的糖只剩三两块。
“……”这才发现地上散落着些黄色的糖,雨又大又急,感觉再过五分钟那些糖就可以游去下个路口了。
孔心悟一愣,旋即哭得更大声:“呜——!”
“啊啊啊啊你别哭了…”元若急得手忙脚乱,伸手给孔心悟擦眼泪,“求你你别哭别哭了我受不了…我家有,我家有好多黄油糖我都拿给你!”
孔心悟暴风哭泣着点点头。
“等雨小一点我带你去!”
孔心悟蹲下,抱着自己,不出声音了,但还在无声流泪。
元若赶紧脱了自己衬衣给她从前面围上,自己穿着件单T蹲在她前面查看:“…你也不怕走光。”
孔心悟梨花带雨:“你管我。”
元若:“哎呀…我真是…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孔心悟看她半个屁股撅在外面:“你起来,不要蹲在我前面。”
“干嘛。”
“我不想看见你。”
元若往里蹭了蹭,也抱着自己膝盖,下巴放胳膊上,眨着眼睛盯着她:“你为什么哭起来都这么好看…”
孔心悟抬眼,泪眼汪汪也盯着她:“现在是说我好看的时候吗!”
早不夸,晚不夸,该夸的时候不夸,非得她淋得湿漉漉哭得一身狼狈的时候,说她想听的话!
元若轻轻撅着嘴嘟囔:“可是真的…很好看嘛…而且哭起来发火也没有那么凶了…”
孔心悟偏过头不理她,元若轻轻碰了碰她:“你冷不冷啊。”
孔心悟偏着头说:“冻死我吧。”
元若抬头看看雨:“怎么突然下这么大啊…感觉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哇。”
于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气,行人在匆匆赶进一栋栋建筑物后,路上几乎没人,车也少了很多,零星几辆缓慢开着,风不大,雨直直垂落,砸在地上一个个圆圈。商业街的一个蓝绿色雨棚下,并排蹲着两个人,一个好大一团,一个娇小玲珑,一个刑警,一个明星,旁边放着两个破破烂烂的阿玛尼纸袋和脏兮兮的外套,蹲在仅剩的一点干燥路面,数蚂蚁。
“你看这个,它举了半粒米饭!”元若兴奋地说,“小蚂蚁呀,你家都淹啦,你还在这儿逛淘宝。”
孔心悟头枕在胳膊上,盯着元若的侧脸。
“这个!哎呀那是块儿糖,别吃啦快回家吧,糖吃多了睡不着觉!”
“元若,你喜欢什么?”
元若和蚂蚁玩儿的起劲,听见孔心悟轻轻在旁边问。繁忙的商业街此刻安静,只有雨滴砸到地面的声音,湿润的泥土味,和孔心悟黄油香的气息。
“我喜欢什么?”元若把视线从蚂蚁身上移到孔心悟眼睛里,她不哭了,眼圈还有点红,正温柔看着她。
“我是说,你有什么爱好,喜欢做的事,或者小怪癖。”
“嗯?干嘛突然问这个。”
“无聊,我总不能问蚂蚁吧。”
“嗯…我喜欢…”元若挠着下巴认真想了想,“以前我喜欢打篮球,但现在很少有时间,有假期的时候我宁愿在床上躺一天,太累了。没案子的时候我偶尔会去上山露营,接点山泉水泡泡茶啊小溪里抓抓小蝌蚪啊,看看日出,日落,发呆一整天。”
“你自己?”
元若点点头:“是啊。”
“不和朋友一起玩吗?”
“局里都是大老爷们儿,怎么和他们露营啊…一起打球还行,但我们很难一个时间把人凑齐。”元若阳光笑了笑,“啊,说到大老爷们儿。”
她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个金属的小圆片:“你猜这是什么?”
孔心悟趴在胳膊上摇摇头。
“我们局里除了档案室和保洁阿姨,就我一个女警,我们那层楼吧,有两个厕所,保洁觉得女的少,经常把女厕所里的隔间都锁上,只留一个方便她打扫。然后我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自己做了把‘钥匙’,拿游戏厅那个游戏币磨了磨,这个小东西可以从外面把厕所门打开,于是我可以自己选择去哪个隔间上厕所。也就是说,我有自己的专属马桶!”
“……”孔心悟听完,抿着嘴把头埋进胳膊里躲着。
“这算是我的小怪癖吧?嗯…算,诶,你别笑呀…”元若又脸红了。
孔心悟把头抬起来,恢复表情:“我没笑,噗——”
她真的忍不住:“哈哈哈…你怎么能这么呆…”
“……你要问我的,你又笑话我。”
“我没有笑话你,”孔心悟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我觉得你特别可爱。”
元若更不好意思了:“那你还总是凶我…”
“你这个性格怎么当警察啊?”
“我和别人不这样!”
孔心悟挑挑眉:“那为什么和我这样?”
“我也不知道…”元若上下搓了搓脸。
“你想想。”
“我不想想。”她是不敢想,“哎呀雨小了。”
元若站起来,伸手出去试了试:“应该行,老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我家啊,我给你拿糖,”元若指指她的自行车,“我带着你?”
孔心悟看着她的自行车后座,眼神飘了一下:“我不要,你不是住的不远么,推着走。”
“哦…”
孔心悟站起来,把元若衬衣和破阿玛尼袋子全扔她怀里:“抱着。”
“哦…”元若乖乖抱着。
塑料袋里还剩两块糖,孔心悟都拧开,自己吃一颗:“啊——”
元若:“啊?”
啊着嘴里被塞进来一颗糖:“唔…”
孔心悟两手空空走进小雨里:“哪边?”
元若手忙脚乱抱着衣服去推车,含着糖连拉带拿含混不清地指路:“那边。”
……
到楼下,元若把车停好锁好:“走吧,二楼。”
老居民楼,六层,所有防盗窗锈出年头,淅淅沥沥滴着雨。
孔心悟跟着她上楼。老式的防盗门,外一层栏杆,里一层木门。孔心悟悄悄蹙起了眉头。
家里略有些乱,衣服裤子乱扔,家具也算不上新,东西不多,看不出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呃…”元若进门快速收拾了几件乱在明面的衣服,往沙发里一塞再拿靠枕挡上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自己住?”
元若说:“是啊。”
又想忙着收拾别的,感觉实在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放弃了:“唉,我家有点乱,你别嫌弃…”
“你父母好么?”孔心悟突然问。
“嗯?”元若眨眨眼,怎么又问起父母了,“我爸爸在我小学的时候办案牺牲了,妈妈抚养我到警校毕业,之后出家了,现在在滨郊西山上的庙里,妈妈挺好的。”
元若觉得孔心悟突然咬了下牙,她的太阳穴饱满了起来:“你为什么当警察?”
“好像也…好像从来没想过要做别的。”元若笑了笑,“我给你拿糖。”
元若打开隔厅柜的门,抱出来一个大纸盒,满满的黄油糖冒着尖。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么。”孔心悟撅起嘴,忿忿元若与她的抢糖之仇。
“不是你让我剩下的钱去买糖吃…”
“我说什么你都听啊!那我让你——”孔心悟闭上眼,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啊啾!”
然后打了个喷嚏。
元若看她浑身湿漉漉的:“啊啊啊啊你不会感冒了吧等等我给你拿毛巾。”
孔心悟说:“不用。”
元若说:“不行!”
放下纸盒子又跑到卧室衣柜里翻,声音被衣柜挡住一半闷闷传出来:“诶?我记得还有条新的啊…哪儿去了。”
孔心悟站在她身后,看她弯着的腰,她身上也早就湿透了,那件单薄的T恤吸了水贴在后背上,她能看见她凸起的脊柱轮廓。高大,但单薄的身影。洗花了她的外套,刷信用卡也要买件新的,有她在的地方她不会受一点伤。她又那么阳光笑着,蹲在她旁边幼稚又自豪说她有‘专属马桶’。
“找到了!”元若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终于举起一条新毛巾,开心地回头,“你快擦擦——”
元若举着毛巾愣住,孔心悟又哭成了个泪人。满脸是泪,鼻头通红,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元若冲过去:“你怎么又哭了……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脏难受……”
给她擦眼泪,擦掉一行,又掉出来三行。
“怎么了…”
捧住她的脸,孔心悟眼泪止不住,元若心急如焚,眼眶也红了。
大脑宕机,女人水做的,元若看着她的脸,低头吻上了她的泪。
那双红唇来寻她的嘴,苦涩的眼泪混着香甜的黄油糖,元若闭上眼睛品尝她的一切。
很心疼,又有些忘情,她不想她再哭,糊里糊涂接着吻,不自觉把人搂住,手下意识探进了孔心悟上衣。
孔心悟哭得稀里哗啦,鼻子堵,不通气,嘴又被元若侵占着,她想要呼吸。元若摸上她的背,雨天手凉,她轻颤一下哼出了声音,不自觉把人往外推。
受到阻力,元若一下子清醒,大惊,松开孔心悟:“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
孔心悟睫毛上挂着泪,喘着粗气水汪汪盯着她。
元若又心疼又着急又羞愧:“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我我下意识就…对不起!”
孔心悟盯着她不说话,嘴唇鲜红欲滴,元若拿起毛巾试探着给她擦头发,孔心悟没反抗,就一直眼睛都不眨盯着她。
元若认真给她擦:“我…我当然…当然想你…可是我觉得这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怕是我误会,你怎么可能…我脑袋里都是你,我每天在单位发呆,写报告字都写飞了…可是我只敢偷偷想,我没盼着你能给我回应。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可是你总是让人担心。自己坐飞机,又差点被绑架,走路连车都不看…”
孔心悟的情绪在她的碎碎念里平静下来,元若给她擦干,细致地问:“你冷不冷,我给你倒杯热水冲个感冒冲剂?”
孔心悟摇摇头:“你把我那件衣服找给我。”
“可是都——”都洗花了。
“——没关系,给我。”
“哦,”元若收了毛巾去屋里找,拿了件血水干掉像锈色一样的外套出来,“你看…它真的…”
孔心悟接过去:“你为我流了好多血。”
“哎呀真没事呀,我这个工作就是要保护人民冲到最前线!”
孔心悟肘她:“别跟我冠冕堂皇,疼的是你自己。”
“真的没事…”如果是为了你那更不算什么了…元若心想,她想象了一下如果是孔心悟受伤,流血的样子,孔心悟哭她都觉得自己心痛到不行,她要是受伤了她简直…她想把伤她的人碎尸万段!
“我本想把衣服要回去,”孔心悟把那件花衣服抱在怀里,“就再也不找你。这上面的血可以时刻提醒我,不该靠近你。”
元若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诀别,皱着眉:“为什么?”
“你总是为我受伤,”孔心悟轻轻捧着她的脸,“在你身边连只蚊子都叮不到我。”
“哪有总是。”明明就一次,说这么严重。
“我想离你远一点,我想你多在山上发发呆,抓抓小蝌蚪,多做几把钥匙去打开全天下的厕所,”孔心悟难过地笑了,“你听不懂我的话,是我胡乱说,别琢磨了。我这个人脑子不太好,喜欢乱勾搭人,我对你没别的意思,你就是误会我了,别自作聪明。更别随便当真,这什么都算不上。”
元若咬紧牙关,怎么这么疼。
“这件衣服我带走,脏的那两件和这些糖,我会找人来取,你装好放在你家门口就行。不再打扰你。”
在我们一起遇到过的答案里,这已是最优解。
孔心悟抓了一小把糖到手里:“元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