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的音乐,昏暗的光线,烟雾缭绕的天花板。劳念满头大汗,眉头紧锁。
“呼——!”
最后一颗烟屁股挤进已经塞满的烟灰缸,晃了晃空了的烟盒,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把电脑举到空中欣赏她的大作,终于把这篇稿子写完了。
她喜欢在酒吧里写稿,这一奇特的爱好被每个周边的人发现时都要发出惊呼——“你怎么写下去的?!”
环境越吵,她心里越静。舞池里群魔乱舞,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好不热闹。烟抽光,酒喝完,稿子写好,往往她会选一个途中过来和她碰杯的姑娘回家。她们有时连着几天是同一个人,有时一天换一个,劳念来者不拒,却从来记不住她们谁是谁。
“Nicole,好久不见。”有人勾住她的脖子。
劳念转头,嗯,见过:“抱歉,今天不行。”
“嗯?”女人紧紧贴着她的背,轻轻蹭了蹭,“你还从来没说过不行。”
“哈哈,总要有个第一次。”劳念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状似不经意离开了那片柔软。
女人撅着嘴:“我等了你一整晚,见你在忙,都不敢来打扰你。”
劳念凑到她耳边:“以后你恐怕都不能来打扰我了。”
女人满脸惊讶:“Are you in a relationship?”
“NOOOO,”劳念摆摆手,转念又想了想,补充,“Not yet~”
总之现在有个女人夺走了她全部的暧昧与性趣,她今晚只是单纯来这里写稿。
告别她的欢乐场,劳念抱着电脑在路上走。想到代西把她从房间轰走,那表情还是令她回味无穷。
她忍不住想给代西打电话,分享此刻完稿的喜悦,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应该还没睡吧。
手机举起来酝酿些撩拨,结果代西,关机了。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晚上关机?!满心酸甜堵在胸口,顿时烦闷起来。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与她一样烦闷的,还有元若。但元若这通电话不像劳念一样说打就打,她从九点就拿着手机在犹豫,左思右想,一纠结就纠结到了十一点。
眼看着时间走,元若怕再晚会打扰到孔心悟休息,终于按下拨号键。
“喂?”孔心悟很快就接了起来。
“你,你好…我是元若…”
孔心悟那边好久没动静,元若说:“喂?那个,孔小姐,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那个——”
孔心悟说:“人类发明电话是让你用的,飞鸽传书都该到了,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啊?”元若想,她怎么听起来这么生气呢?好像在怪她打电话打晚了?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我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我知道有点儿晚了。”
“不晚,”孔心悟慵懒的声音隔着电话挠着她的耳朵,“我很开心。”
“嗯…那个…你的外套我没洗干净,洗花了,我又给你买了一件新的。你什么时候会回祖滨,或者你不方便说的话,我给你寄个快递。”
慵懒了一秒的声音瞬间严厉了起来:“元若!你是不是傻!”
“…你干嘛骂我啊。”
“我让你洗了吗?我让你买新的给我了吗?那件衣服两万五,你个二百五……”
元若心想,嗯?嫌贵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那我总要还给你啊,我不洗干净怎么还你,洗不干净只能买新的给你啊。”是这个逻辑啊!没问题呀!
“你真有钱。”孔心悟没好气。
“哦不是…”元若怕她误会,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呀,“我刷了信用卡。”
孔心悟叹了口气,她算是明白了,代西总结的到位,呆萌如元若,真是不能用脑子跟她说话:“我只是让你把它还给我,不用洗,不用买新的。你居然还去刷信用卡…傻子。”
“那上面都是我的血。”
“我就是要你的血!”孔心悟脱口而出。
元若突然觉得,她的手机都害羞起来了:“…你要我的血?”
那边又是很久没说话,元若小心翼翼地问:“喂?”
“我在呢。”那声音又柔下来,“嗯…加我微信,我给你转钱。”
“啊,啊?”
“啊什么啊,现在,立刻,马上。”电话挂了。
元若听着“哔——哔——哔——”的忙音,张着嘴愣了半天,她刚才说啥?加微信?孔心悟让她加她微信?
元若拍了拍自己红透了的脸,真的啊!手忙脚乱加孔心悟微信,号码早背熟了,紧张输错好几次。
【Y.请求添加你为朋友:我是元若】
孔心悟盯着手机上的小红点,抿着嘴点开了那个头像,元若站在一个像是商场门口的那种巨型玩偶旁边,双手插袋笑得灿烂。先保存下来,才点了接受。
xinwu:【等会儿啊,刚有这个转账功能,我还没研究明白。】
元若连忙打字回复说不用不用了,还没打完,孔心悟一笔25250支接甩了过来。
“…不是没研究明白么。”
元若正犹豫着该不该收,孔心悟显然一点耐心都没有。
xinwu:【收钱!】
Y.:【你转多了。】
xinwu:【那250麻烦你去买点糖治治脑子。】
Y.:【你干嘛老骂我…】
xinwu:【收钱!】
Y.:【|转账已接收|】
xinwu:【乖】
Y.:【…那衣服怎么给你?】
xinwu:【你留着穿吧,我只想要我那件,结果你洗了。】
Y.:【可是】
xinwu:【?】
等了好一会儿,元若发过来一张照片。
Y.:【|照片|可是我穿不了,太小了…】
孔心悟盯着那张照片,元若对着镜子,手机挡住了半张脸,但还是明显看见她皱着眉。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就像件童装。
窝在酒店沙发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捂住嘴,笑得眼都弯了,孔心悟自言自语:“哎呀,我今晚心情不要太好。”
xinwu:【谁让你长那么大个儿】
Y.:【这都要说我?!】
xinwu:【你穿男码L可以吧?】
Y.:【嗯?你怎么知道?】
xinwu:【给我你家地址】
Y.:【干嘛】
xinwu:【给我!不然我往你单位送!】
元若皱着眉头打字,她怎么这么霸道啊…
Y.:【…你要送什么啊?地址:XXXXXXXXXX】
xinwu:【乖】
xinwu:【我睡了】
xinwu:【晚安】
元若抓耳挠腮:“啊啊啊啊,这就完了,你要干嘛啊!啊啊啊我还能不能回啊…我回个晚安?我还能不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啊啊啊,啊!烦死了,霸道的女人…”
结果元若什么都没回,孔心悟左等右等什么都没等到,盯着手机难以置信:“真是…你真是气死我算了。”
气呼呼给销售发微信:【|照片|Hi,我需要一件这件的男款L码,送到XXXXXXXXXX,元女士。越快越好。|转账|】
销售:【|转账已接收|好的孔小姐,最晚明天下午送到。】
xinwu:【那就下班时间送到吧。别打电话,家里如果没人就等一下,她忙。】
销售:【好的,孔小姐。】
……
劳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洗过澡,还是热,开空调,还是热。
心里燥啊,代西怎么能关机呢?她怎么能关机呢?
早晨出门急,床品都没换,现在躺上去感受代西留存的痕迹,什么都没感受到。
爬起来,全换好,扔洗衣机,再躺下,更睡不着了。
心里憋闷着爬起来打开电脑,多么美好的夜晚,她却在这里改稿!
稿子改了好多遍,劳念携带着两个黑眼圈准时到岗,信心满满给梁殊发出邮件。
一个上午梁殊都没找她,她灌了自己三杯咖啡,无用,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梁殊拿着文件夹过来敲她办公桌才醒。
劳念揉着眼睛:“嗯?嗯…她们都去吃饭了?”
梁殊说:“是,你怎么在这儿睡觉啊?没休息好?”
劳念打了个哈欠:“没事儿,昨晚上失眠了。怎么样,行不行?”
“走,我请你吃饭,吃着说吧。”
面馆,一人一碗。
见劳念吃上面,梁殊没动筷子,犹豫了下开口:“这是昨天的案子。”
劳念吸着面:“嗯嗯。”
“你今天就把稿子拿给我?”
“这个月不是打算加刊吗?正好,拿去用。”
“劳念,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
“一天的时间,就算不睡觉,你怎么查得清楚这么多事?”
劳念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梁殊接着问:“警察和你透露的?”
劳念马上否认:“没有。”
警察都不一定有她知道的多。她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那全是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但无论她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
突然想到昨天代西说,没有人听到她们的声音,你写出来,是故事,不是真相。
她说她能写好,代西只是笑了笑。她早知道。
真相是真,可并不能被看到。
劳念认真地说:“主任,相信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有违规操作,这是我自己查的。”
“有证据吗?”梁殊见她认真,也严肃地回问她,“一旦有人拿这里面任何一句话过来问我要证据,我能拿出东西来支持你吗?”他也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有许多连警察也不知道的事,他不知道劳念是怎么知道的,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劳念咬了咬嘴唇:“没有,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梁殊抬起一只手像发誓一样,“我没有不相信你。这是个好故事,但不并是一篇好报道,这里面有太多的感情。”
“可这篇稿子的中心就是感情!”
“是,但是我没有办法刊登它。它太不理智了。”
劳念语塞,食欲全没。
梁殊补充:“劳念,你总是这么出其不意。我特别欣赏你,我永远做不了你这样的记者。”
劳念撇嘴:“所以你才能当主任。”
的确,梁殊说的都对。
梁殊并没再追问她这里面的细节她都是怎么知道的,那不重要,结果就是,稿子不行,不予采用。追加一份考勤问责,再不好好上班,罚她下去县城田野调查。
面没吃出味道,回工位和眼镜闲聊:“你在网上写什么小说?”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眼镜喝着奶茶有点不好意思,“我写的都是些什么纯爱故事,类似霸道总裁爱上我…”
打印机吐出一页页纸,劳念撇撇嘴:“在网上写人间至苦有人看吗?”
眼镜给她一个含蓄的表情:“别了吧…那你岂不是要单机码字?”
“那网上的人都喜欢看什么?”
“嗯…”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
她不往下说,劳念自己判断:“那我自己看看,你写的。”
眼镜连忙拦住她:“别别别…现在别看。”
“为什么?”
眼镜凑到她耳边超级小声:“我写的都是那种。”
“哪种?”
“那,种。”
劳念终于懂了:“……WOW,没看出来啊我的小眼镜!”
眼镜笑眯眯地冲她“嘿嘿”,劳念觉得人真是不可貌相:“写这种看的人多?”
眼镜点点头。
“你有多少粉丝?”
眼镜说:“不多不多,十几万吧。”
劳念算是开眼了:“我可真是太笨了,身边一尊大神竟然从不知道。”
“少来了,怎么,你要在网上写小说?”
“呃…不是,就是好奇问问,”心想你都说单机码字了我还写什么,又突然想到,“诶?如果是那种什么,比如…我和神仙谈恋爱这种,有市场吗?”
眼镜使劲儿点头:“有啊!这种可火啦,还有什么修仙的,玄幻的,只要写成那样儿的,全都有很多人看。”
“那样儿的?”
眼镜一脸‘你懂的’,劳念又懂了:“……行,我放弃。”
她一秒放弃了,还那样儿的?她的神仙晚上居然关机,她上哪儿那样儿去!
耗到下班鼠标都没动一下,打了卡就猛踩油门到后楼酒店,酒店楼下给代西打电话,这回通了:“你在酒店吗?”
代西说:“不方便,我有客人,回头见。”
给她挂了,劳念坐在车里拿着手机呆愣愣的,“哈?!”
另一边,元若忙着在警局处理文书,早过了下班时间。晚饭忘了吃,拖着空肚子回家,家门口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人,拎着个大的纸袋子,她眼熟,她家里好像也有个一样的。
“您好,元女士吗?”
“你是?”
“孔小姐安排,这个交给您。”
……
进门,两个纸袋放一起,元若瞪着大眼:“这就五万了?再加那件洗坏的,七万五,买三件白衣服?真是烧的!”
掏出手机给孔心悟发微信,也不管几点了。
Y.:【|照片|这什么意思?】
孔心悟过了好一会儿才会她。
xinwu:【让你穿啊,那件不是小吗?】
Y.:【你给我买衣服干嘛,两万五诶!】
xinwu:【你现在知道两万五了,让你穿你就穿。】
Y.:【不是,我也不能穿着两万五的衣服上班啊,那像什么样子。】
xinwu:【那就见我的时候穿。】
元若盯着手机,心跳扑通扑通。
Y.:【那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啊。】
xinwu:【快了】
Y.:【那我买的这件怎么办啊?】
元若想,白买了,这又退不了,两万五啊!
xinwu:【我穿】
元若拿着手机呆住,那那那,那不就是,情侣装了…?
好一会儿,孔心悟才收到回复。
Y.:【|照片|】
还是那面镜子,半张脸,元若穿着件合身的白色外套,半抬了抬手比了个“耶”。那手上的绷带只剩浅浅几圈,应该快好了。
孔心悟盯着手机在片场羞成一朵玫瑰,静悄悄地开怀:“看吧…我就知道你穿上会很好看。你可终于开窍了…烦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