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后楼酒店也是一片废墟。那时候我刚刚调到祖滨不久,有一天深夜他突然约我在这里见面。他站在这片碎石堆里冲我笑,他说‘阿平,我们来建造属于自己的帝国吧。等我们真的建造出属于自己的帝国,我们去切第十根手指。’他笑得得体又高尚。
“我记得那一天,前方是日出,后方是黑夜,安静的晨昏线上,有一轮完整干净的月亮。他想创造一个新世界,我只是愿意陪着他。
“他不知道,我被永远困在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们尝试向深处批判社会的丑陋,向上面揭露阶级的不公,向里处挖掘系统的黑暗。当我们最终发现,无论我们怎样挣扎,都是带着镣铐跳舞,我们像一群跳梁小丑。
“你知道吗,其实这个世界早就都疯了。
“我选择了逆来顺受,可他不一样。面具之外他是个成绩优异的学长。尊严被剥夺后,他选择成为亡命之徒。
“那一天他手臂上沾着血,他也是那样冲我笑,他说阿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杀人呢。
“那一天的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那就是他面具之下的真实,恐怖又无比诚实。
“可你相信么,他的真实与虚假,都是那样得体又高尚。
“他说,‘我在拯救他们’。
“我撞到了他的秘密,他却没有杀我。我甚至愿意相信他。
“我或许因为懦弱,或许因为恐惧,不得不帮他善后所有事,可是那几年,我好快乐。
“突然有一天,他说,‘阿平,我要结婚了’。
“他走后,我选择成为一名公职人员。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直到那一年,他约我在这里见面,他说他获得了大笔投资,他终于可以重构他的世界。他说,‘你离开这儿,然后再重新向着祖滨来吧。你再一次走到祖滨的时候,我们就在顶峰相见。’
“没错,他是衣冠禽兽。他的容貌,他的能力,他的野心,他深谙其道那些微妙的制衡,他全部都做得好。
“我羡慕他。
“我仍旧在为他善后所有事。
“他收起了他面具之下的一切,几度耕耘几度收获,他要做完人,世俗意义上的,完人。横暴的族人,贪婪的债主,衷心的朋友,他分享属于他的东西,甚至他的女人。只有我懂他,我知道他不够快乐。
“也有些我不懂他的部分。他扮演不离不弃,我觉得那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直到我在陆烨诜的葬礼上见到你。
“葬礼那天,又是新的一天。那一天开始我明白,每个人的角色无法改变。我在走我的路,我走到了祖滨,我在等他,他等到的却是一把剪刀。
“我要替他完成未竟之事。这一切不能毁于陆烨诜挥舞着的一把剪刀,我必须告诉自己,她病了,她是无辜的。这样我才能逼着自己不去杀了她,我是没杀她,可我在她的葬礼上见到了同一个她。
“也是那一天,我开始被幻觉凌迟。我常在深夜割裂我自己,很多瞬间我自问,究竟是否做过坏事。
“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崇高理想!平等如他如我一般的穷苦底层,人们终有一天会获得原有的生命力,不再压抑。
“可我见到你,你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一切都毁灭了。
“对,我记得你。
“那一天我还认为,你是她,我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你以前叫陆烨诜,现在叫…代西?你从未老去,我当时想,那死的那个人是谁,杀了马驰的又是谁?!
“很多年来他总是说,‘She is my mentor…She is a mystery…她是谜团,她也是谜底。’
“我要揭开这个谜底。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你还活在当年的样子。一把剪刀就能让他死,你却能活下去!
“我尝试弄清一切,你究竟是何样意义的存在。我突然在想,如果你不是她呢?那么马驰对我说过的每个‘她’,就都有了答案…
“我不敢相信你存在,我却发现你已经堂而皇之生活在后楼酒店顶楼很久。你甚至是我孩子的心理医生,可我们所有人从未留意过。
“那时候我想,也许我听到了鬼泣,哈哈…
“我要感谢劳念,她替我弄清楚了所有事,而我只是问了她一句,‘你敢说话吗?’她太需要这句话来证明自己了,好像她觉得人最缺少的是说话的勇气?对,很多年前,我也这样认为过。
“劳念替我弄清所有事。但马驰…他一定是这个时代第一个发现你是谁的人,你是他的灯塔,而我终于能活得像他一样,我掌管这座城市。
“是的,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可神明从不爱我。那么不管要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不管还要多少无尽等待,这个世界都需要一个新的神。捏造的偶像,拼凑的雕像,所谓的真理、哲学,都不是神。
“我先成为他,他是最完美的。
“现在我想成为你。既然是我,那么是的,你是无上智慧,你是不死之身,你是永恒财富!我要成为你。我要他们从生到死,我来掌管他们的一切。
“成为你,我的帝国将永远不会陨灭。”
……
是那么混乱的,劳念在混沌之中突然在想一个问题,催眠与昏迷是不是同一件事。人总是有梦,梦跟梦想又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
比如现在就像梦,她约施平见面,施平要来她顶楼的办公室。施平带来了好茶,他们一人一杯端着茶站在窗前向外望去。
“……是啊,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多年。”施平望着窗外指向远处,“从这里可以看到新的文化广场,你看,未来该是何等的繁华。”
“雷参铭的案子是不是要结案了?”劳念问,她现在可没心情再看繁华。
“嗯,我也算可以给又又一个交代。”
“我去找过他。我问了他很多问题,替元若问的,也有我自己要问的。但有一个问题他没能给我答案。”
“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要在施又又的身上写‘致代西’,他说他不知道。”
施平端着茶杯缓缓转过了身,劳念看到,他在笑。
“不知道。也是答案。”
“我们从来没有聊起过她,明明你对她那么的好奇。”劳念也轻轻地笑,难以置信地笑。
不知道是答案,那施平的笑也是答案。
好的,他知道。
劳念心口轰隆隆剧痛无比,那个答案笑着唤她的名字。
“劳念,我无数次地想向你表达感谢,感谢你可以对我袒露真心,你让我听到了很多不一样的声音。没有你,这个集团顷刻之间便会分崩离析。没有你,没有人能找到那些秘密。没有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我以前想,什么时候这个办公室,这个房间的主人才会邀请我来到这里。是她告诉我们,这个人是你。”
……
很多问题没解开,比如这段对话好像只存在在她的梦里,她并不清醒。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有没有醒过来。
也有很多问题解开了,但她好像没有睁开眼睛,她看不到施平在对谁说话。
她在施平的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她知道,在听他说话的人,并不是自己。
她在模糊的意识里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你没有成为他,你只是个擦屁股的人,你甚至学不会绑一个绳结。”
她听到施平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若要模仿,要像我一样。”
若是答案,在这一刻答案太多了些。涌进混沌的脑子,太拥挤了。
因为这个声音太熟悉,劳念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一文不名的年轻人为了向上爬,会把一切人当梯子。她是我的爱人,马驰只是你的梯子。你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那样纯粹的爱。你是没有资格对我说‘我想成为你’这种话的。”
劳念好想开口说话,哪怕只是叫她的名字。但她的手脚没有一丝力气,睁开眼睛已经用尽了全力。
施平说:“那么我杀了她,或者整个祖滨为她陪葬。祖滨若是没有后楼,就是一座废墟之城,收了后楼,所有的财政都在我的手上!”
她似乎很不满意:“功高盖主与养寇自重都是刀尖舔血,可你是不是忘了,你盖的是谁,又是谁养的你?你是不是从头到尾没有摆正自己的身份,你只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就妄想成神吗?你现在的样子,你用着威胁的话语既不得体也不高尚,你哪里像他?你倒是像个亡命之徒,若要像他,你们的结局,不应该是亡命么?”
“我不怕死,我和马驰一样,哪怕他的死和他的人比起来是那么滑稽,我不怕,我也不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劳念!我知道,她对你不一样!”劳念感觉有人一把抓过了自己,把什么东西架在她脖子上。
“我存在的时间,无数君王、达官贵人,千金散尽只为永生。可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呢?你又为什么觉得,你就能做到了?噢——”虚影里是代西灿烂一笑,“你还想杀了她?”
“这是我的帝国。”
“没有所谓‘帝国’。你和马驰都想当祖滨的英雄,看看你们得到的结果,祖滨自取灭亡。”那股力量又消失了。
“哈哈哈哈…”施平在狂笑,他的声音异常兴奋,“你看!你真的是神!你证明给我看了,你能让她消失在我手中!那么整个祖滨!你已经把它给我了不是吗?你是HOLLOW的主人,你同意了我国有化后楼的所有要求。如果不想劳念死,就把祖滨给我,答应我的要求!”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杀了她,你觉得你能对她做什么?你觉得我会在乎整个祖滨么?”她轻轻把劳念放到了椅子里让她有地方受力,“我真的很喜欢和人做交易,但你跟我换的东西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
“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样的神!你不爱我们,你也不在乎。让在乎祖滨的人来做这个神吧。”
“有没有想过,你毁了马驰的作品,不是因为那个画蛇添足的【致代西】,而是因为你才疏学浅,甚至学不会打绳结。你只是屁股擦得好,你收了马驰卖不掉的孩子当儿子,又杀了你儿子东施效颦一样,你觉得自己如圣人?你不过仍是那个跳梁小丑,每个动作都令人发笑。”
“我已经到达了天顶!就算我是小丑,可我见到你了,我见到了神明!我会获得重生!让我成为你,我可以重构这崩溃的体系!”劳念觉得施平已经疯了。
“天顶没有你要的东西,你渴望的那种文明从来都未曾到来。自相残杀的从来都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造就了这体系的崩溃。没有人比我更想离开这个世界,你想做神?但可惜,没有人能成为我。人便是**本身,可**只是我的一部分。我当然懂你的寂寞,寂寞才是灭顶之灾,但你无法成为这种灾难。是我制造这场灾难,可创造我的…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劳念,“根本不记得我呢。”
“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你会给我我想要的!不然我——”意识在逐渐恢复,劳念能看清面前的施平,但这个施平看上去…他像是已经只为极乐。她从来没在人的脸上看到过这么纯粹的快乐。
“——当然,当然。”她突然不争了,“好吧,该怎么给你呢?我可以先教你飞,你尝试跳一下,对,原地跳就行。”
施平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了。他原地小跳一下,却没有落地。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仅是这样,他已经兴奋颠狂不已。
“…我——我可以飞了?哈哈哈…看到了吗,我能飞!我就是祖滨的神,我已经是他们的神!”
“是啊,来,再试一次,巩固练习。”她像在逗一个吃到糖的小朋友。
施平稳稳落地,又跳了一下,再次悬空,双手张开上下起伏着,他已经确认他会飞。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满星光,激动地想要做更多尝试,他打开窗户爬了出去,站到楼顶最外沿,再次张开了双手。
来自劳念的大喊,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不要——!”
她从何时苏醒已不重要,她的声音显然已经不能影响施平一丝一毫,他回头笑着看向代西,像个快乐的孩子:“谢谢你!”
快乐化作一滩肉泥。
代西平静看着她,向她走来的路上,她身上的绳子瞬间全松开。
代西才刚站定,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推着她,拉着她,四周的墙壁好像围拢过来,她飞到了代西身边被抱了个满怀。
这种拥抱在此刻毫无温情可言。好像一段加速的琴声,弹奏的却全是悲情音乐。
“现在感到头晕,恶心,都是正常的。”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他给你喝了一点,很坏的东西。”
劳念能感受她轻轻皱起了鼻子,像是对那很坏东西的嫌弃。
“你…你杀人了。”
“要对这件事表示惊讶吗?嗯…他只是,”她俏皮地笑了起来,又很苦恼的样子,“没有学会嘛…他不恨滑稽,那我就送他一个更滑稽的结局喽。”
她像是一个把生死当成玩具的邪恶小家伙还要反过来教育劳念:“你能惩罚他吗?以你的能力,也许你还做不到这一点。或许你狠不下心?嗯…不管,就这样吧。我知道你很累了,我总要帮你做点什么,不是么。”
我们总是需要好事情,我们好像总是在经历漫长的苏醒。劳念觉得那些痛苦的感受以及影像开始模糊,她要靠在代西的身上抓着她才能站稳。
她感到非常悲哀,她已经开始听到楼下的尖叫声,门外的电话声,走廊里的脚步声。
这是一个暖暖的午后,一刻都不得安宁。
昨天她们在山上滑雪,在山上的小房子里相依相偎。今天,又有人在相继死去。
是那么仓促的…又死了一个。或者并不仓促,她只是睡了过去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没能完整见证这些。
她是想跟施平谈判的,只是她高估了自己,施平根本不是在跟她下棋。他只想把她当成一个交换条件,换取一样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他步步为营,最后却死在了狂热里。
劳念在心痛万分中,仍旧痴迷留恋。
“走…马上就会有人进来…你离开这里。”她软绵绵地推开了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儿。”
率先冲进来的是胡宏宇,劳念看见他脚下一软,胡宏宇冲过来扶住了她。而刚才她倚靠的温暖的身体已经不见了,一并消失的还有那个熟悉的气息。
“劳总!”胡宏宇看着大敞的窗户和地上的绳子,“…劳总你怎么了?”
劳念很困,她不想让自己再睡过去。好蠢,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她居然错过了。
“胡宏宇,不要抱我了,去报警吧。”
她好讨厌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要拥抱啊。
劳念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脸上是恹恹的烦躁,她该怎么向警察解释她的梦呢。
坏家伙,她在心里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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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