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
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祖滨几十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雪,整座城市因为这场大雪几乎停摆,更不会有人选在这种天气来山上。
庵中今日无访客,庵内从上到下的所有法师却站在山门,迎接一个不该来的人。
若非要给天地万象找个逻辑,解释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大阵仗见一位女明星,这差不多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一念无明,无始无明。
五蕴皆空,可她在,她说空即是我,无常无我,我该是谁呢?
了净上前:“施主,不应来。”
天上像是在下刀子,孔心悟伫立在风雪之中:“可不可以把元若的骨灰给我,我知道她在这里。”
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不重要,但一定是先有的鸡,才有的你。
向鸿蒙借一句“冥冥”,你要我出现的理由,那我给你。
人群散去,殿中木鱼经声,振聋发聩。
“施主,恕贫尼不能答应。”
“让我带她走。”
“了净虽已遁入空门多年,没能做好一位母亲,但她是我的孩子。元若已往生,了净心无挂碍。还请让我留她在身边,走完这一路吧。”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带她走。”
了净捏紧了手中的佛珠仍是慈眉善目:“施主,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她的照顾。了净…只有一个元若。”
孔心悟定定看着眼前的法师,看了一会儿,屈膝而落,给了净跪下了。
山门内外一阵阴风,敌须弥,深巨海,障圣道。殿内殿外烧完没烧完的油灯与香火,都灭了。
了净后退一步大声道:“…不能跪!”
钟声,木鱼声,诵经声,声声震天。天色突然大暗,没进所有空间,所有佛像笼进黑暗之中,看不清颜面。
雪打在脸上,疼痛不堪。
“只有一个就是理由吗!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为什么要抢我的…我也只有一个元若,我也只有一个!”孔心悟红着眼,不知在向谁祈求,“求求你,让我带她走。”
何来天意呢,有心意,便有天意。
来去无名,来时空,走时无。
她说你不配,却还是给了你个好名字。
“求求你…”孔心悟哭着说着,声音却在发着狠,她比风雪更加锋利,“让我带她走…求求你们。”
她说着低下头,手撑在地上,了净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她:“不能拜!不能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请随——唉…请施主在此等候,了净去取,恳请施主…万万不可再近一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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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应家属要求一切从简,不做仪式。骨灰已由元若同志的母亲带走,默哀结束后请各位领导、同事以及元若的朋友们有秩序献花。”
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一群人抵御着严寒站在风雪之中,为一名英勇的警察送行。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许多警察穿着制服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捧着白菊,他们对着元若的墓碑鞠躬,再献上一束花。
气氛很凝重,元若生前的同事和领导会对着她的照片讲起以前的事情。有人带了酒,有几个人直接坐在雪地上,给元若洒一杯,自己再干一个。天色昏暗,李本本坐在人群里喝得满脸通红,却止不住流泪。
“别哭了,李本本…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有人安慰他。
李本本擦着眼泪点点头,嘴里唔哝着答应,然后哭得更凶。
劳念一直站在一边,胡宏宇在她身后撑伞。
警局的领导过来找她:“劳组长,我知道你是元若很好的朋友,这次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也不可能同时破获两起大案。我们还在全力追捕林光因,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现在,你想跟大家说点什么吗?”
“不,”劳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人的情绪没有感染到她,她没有哭,“我没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我只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您不用在意我。”
“好,那劳组长自便,不打扰了。”
过了很久,人群逐渐散去,雪地上留下无数黑色泥泞的脚印,无数雪花纷飞着落下,又一层层覆盖住。
元若的墓前堆满了鲜花。
劳念回头对胡宏宇说:“别打伞了。”
“雪挺大的,淋一会儿你就该湿透了。”
“我知道,很冷了,”劳念呼出一口白雾,“但是我有资格觉得自己冷吗?”
胡宏宇抿了抿嘴收了伞,想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劳念披上,劳念说:“不要。”
“你会感冒的…”
“我和她待一会儿。”
“…好。”胡宏宇叹了口气,退到一边站着等她。
劳念走到元若的墓前蹲下,轻轻扶起地上被花碰倒的酒杯,抬头看着元若的照片。
‘春天你还是个被拦在警戒线外面的记者,这冬至都没到呢,你现在干啥了?’
她好像还站在那里活蹦乱跳,时常傻笑。
“春天的时候,我要去参加一场葬礼,”劳念手指轻触照片的轮廓,“那天下着雨,我淋成了落汤鸡,在葬礼的门外遇到了你。你想拦着我,怕我给人家捣乱。那是我人生里参加的第一场葬礼,去世的人…是我一段很美好的回忆。那场葬礼我没去成,我想去做其他事,然后你拦住我,怕我淋雨又送我,还给了我一条馊掉的毛巾…”
劳念低头看着满地的白菊弯了弯眼睛,她抬起头,眼角挂上红意:“春天的时候,我还是个被拦在警戒线外面的记者,我不知道到了冬天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这依然是我人生里…第一场葬礼…
“春天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拦下我呢?呵…如果转身的时候你没站在那儿,也许我犹豫片刻会走回那个灵堂,我会去看一眼…”她一边哭一边笑,她笑着摇头,“结果到了冬天,我还是完全没有参加葬礼的经验,我看着你的同事们围着你喝酒,可我只会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或者这种时候…我要说些什么。
“春天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在其位不谋其职的警察,你总是乱乱的,稀里糊涂的…冬天…冬天,我还是觉得你稀里糊涂的,你做很多鲁莽之事,为了我去撞别人的车,我不愿意承认你是个好警察,没有警察像你这样子…你总是半途而废,可是你跟我保证你会把这案子查下去,为什么这次就不放弃了呢?我宁愿你不是个好警察,我很后悔把你拉回来查这些案子。
“春天的时候,这个世界好像还是美好的。或许它从来不美好,只是我总是在晚上举杯畅饮,在夜场尽情狂欢,我看不到那些不好的东西,我还总自傲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我们都看到这座城市不同的风景了,你都不打算等它变好了么?它还会变好么?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呢,总是觉得明天吧,下次吧,不着急…
“我想和你说对不起,可我觉得自己不配。就像你说的,没有纯粹的黑白,也没有纯粹的好坏,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是生动又鲜活的,我想和你一起喝酒,你劝过来的每一杯我都应该接过喝掉,我应该舍命陪君子…那天之后我才知道孔心悟也走了,我们发生了很大的争吵,我还打了她…她很恨我,她说你是替我…她确实应该恨我。好像昨天我们还坐在一起,开心地大笑她的汤是孟婆汤,我在向你们学习如何去爱…为什么都走了呢…”
天气冷得劳念蹲在地上直打哆嗦,几度哽咽,雪落在她的头上和身上已经有薄薄一层,胡宏宇站在一边听,早已不自觉红了眼睛。他不再听从劳念的固执的命令,走过去为她披上自己的大衣。
“劳总,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感冒。”
身后有脚步,两人一同转身望去,是余春手捧鲜花拉着手拿盲杖的程响砚。
劳念擦掉眼泪站起身,看余春的表情有些复杂:“嗯…”
犹豫了下还是让出了位置,余春说:“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们。”
劳念摇摇头,伸了伸手:“余律师程老师请便,我没有资格要求她该不该见你们。”
“谢谢…”余春前去为元若献花,鞠了一躬又走回来,看了一眼胡宏宇开口,“程响砚有话想跟你说。”
劳念转头看向程响砚,在外面见到盲人,他确实很突兀,他站在那里只能根据声音判断方向。雪地很滑,他一步也不敢动,他很局促。
“程老师?”劳念走到他面前。
程响砚胸口起伏着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好像很激动,开口声音却是颤抖的:“你能带我去看看元警官吗?”
劳念回头看余春,余春点点头,劳念拉起程响砚的手,引着他慢慢走到元若的墓碑前。
她指着刚才余春献上的花:“你能看见吗,这朵花在哭。”
程响砚顿了顿,劳念看见,他也哭了。
“我保守着很多秘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保守。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失去。我一直对自己说,这不是懦弱,我保护了我爱的人,爱我的人也在保护我。但元警官…是你和她告诉了我,我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劳念笑:“你得到了什么呢?”
程响砚嘴唇打着哆嗦:“是我给李辉整了容…他叫一个孩子来杀我…”
劳念的眼神骤然收紧。
“是个孩子,那还是个孩子…什么人会让自己十几岁的孩子来杀人呢?我能看到那孩子眼睛里的恐惧,他拿刀的手都在抖…我知道他害怕,他根本不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曾经的我自己。他对我说,父命难违,我想做个好人。我说你捅瞎我的眼睛回去交差,我再也看不见你是谁…”
“呵…”劳念笑着望天,“你沉默了这么多年,没人能撬开你的嘴,李辉死了,元若死了,你现在来说这件事?”
“是我不让他说,”余春走过来,“是我不让…对不起。我会带他去警局,他有可以指认李辉的证据。”
“什么?”
程响砚慢慢转过身:“劳小姐,我会说出来,我会告诉他们。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安全。”
劳念摇着头:“虚伪。”
余春抿了抿嘴:“我会带他去,我会陪着他,无论…”
“你们还是在害怕,”劳念冷笑一声,“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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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纷飞的大雪落下,却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转过身迈着轻浅的步伐离去,有一段对话留在真空里。
那是不久前她穿越岁月带回美酒,那一晚劳念在听孔心悟讲故事,发生在她房间里一段无人知晓的对谈。
她把这些秘密早早留在了名为时间的留声机。
“代西小姐,我们聊聊。”
“元警官找我何事?”
“我已经不做警察了…就不要叫我警官了。”元若撇了撇嘴,“代西小姐,我不喜欢你,你总是欺负孔心悟。”
“元小姐找我聊聊是来讨伐我?”
“不是,虽然我不喜欢你,可我又知道,这么多年,只有你们相互陪伴,互相记得。又是你一直在陪着她…因为…”因为我陪不了她那么久。
“那元小姐不妨有话直说吧。”
“好,”元若不再含糊,“我听说,代西小姐常喜欢和人做些交易。”
“哦?”代西听到这话突然像一只在黑夜漫舞的精灵,“你想与我换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死期。如果我注定是要死的,孔心悟也说,她试了所有方法…如果我逃脱不了这种命运,我想知道我何时会死?”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没有想怎么样,只是我…我再出生,又是不记得她,这样一遍一遍,我只是想,想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可以把能与她一起做的事,都做一遍。”
“做什么呢?”
“哈哈…一起吃点好吃的,一起看看电影爬爬山?看看日出日落,多亲亲她,多抱抱她,多说我爱她…我想带她去见我妈妈,我想让她开心。如果结局都一样,那我想在我能陪着她的时候让她尽可能开心。又或者,代西小姐能不能告诉我,我下一世何时会来,比如也许几十年后…我们又会相遇了?那我就写很多封信给她,她想我的时候,就有一封信寄给她,这样哪怕我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换一种方式陪她。想和她一起,把人间喜乐都体验一遍,这样死的时候才甘心吧。”
“人一旦得知自己的死期,往往会逃避那一天。”
“我不会!我知道我是在保护她,我不会,我不会让她受一点伤!”
“你会的,都会的。如果你逃避,那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我不想和你做这个交易。”
“我…”
“元小姐,有没有想过究竟你活着是她的伤,还是你死了是她的伤?你回来,又从不记得她,每次重新相爱一遍,她会开心么?”
“我……”
黑夜拥抱着她,元若好像突然突然看不清这位神秘的黛小姐,代西的声音传来:“你这次想拿什么换呢?”
“这次?!”元若大惊,“我是不是……每次都会来找代西小姐来换死期?”
“不是每次,有的时候你会来不及认识我。倒也差不多吧,你的情书我们早都看腻了。”
“…那我——”
“——你们已不必向彼此证明这种事,遍地都是你们相爱过的痕迹。她有多爱你,想必我不用向元小姐说明。你有多爱她,她就有多疼吧。”
“我只想让她不再疼了,别再哭了。”
“如果你变成回忆,不再出现?”
“我会么?我是说,这种轮回会有终点?”
“如果我死了,也许会。不过只是也许,那是我无法感知到的事情。”
“你会…死么?”
“会,神也会死。”
“你死了,这样的轮回就会结束?”
“如今你了解了所有因果,知晓了前世今生,无论你幽怨,懊恼,或者你也去找方法试图改变,你仍然都是个不断轮回的人。元小姐可曾想过这一切的源头,是因为先有了两千年前那个向死而生的女吏,才有了我们?”
“你说什么?!”
“我在像你陈述一种可能性。我是万恶之源,可元小姐,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是神性起源。”
“我是起源?我创造了神?!别闹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吧…”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我们假设,如果你不曾出现,这一切不会发生,她不会痛,你还愿意出现么?”
“我…我是个自私的人,”元若声音颤抖着,“我只想爱她…”
“孔心悟也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所以你们总是可以再相见,你们一定会再相见。”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死,这一切结束,你不再轮回,孔心悟再也见不到你。或者我告知元小姐你的死期,你下次何时会来,你该写多少信,虽然你不会记得,这一切继续,她永世痛苦,可你们永世相爱。”
“那她还会…一直活下去么?”
“会。”
“我——”元若一时失声,她想人真的是奇怪又复杂的动物,爱也真是太奇怪又复杂的情感了。为什么她现在脑袋里全是永垂不朽的孔心悟,一个人活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会爱上别的人吗?
她会,她已经爱过了。
没有爱的人只会是她,因为她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
元若眼神失焦,听到代西问:“元小姐这次怎么选?”
“连这样的选择都很多次了么……我以前怎么选?等等,可我和你换什么?”元若挠了挠头,这个谈话只是临时起意,她并没有做很坚强的心理建设,“换…你死?”
“自私的元小姐已经知道以前怎么选了。”
“我和死神的交易竟然是死神拿自己做赌注,你还都赌赢了?要我杀掉一个人可以永远爱着她,我会…我会吧…就算那个人是无辜的?就算是你——!可要我杀掉你换和她再也不复相见…”元若苦笑一声,“呵…孔心悟知道你和我的这些交易吗?”
“她从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你是浪漫,还熟读并背诵了你很多封情书呢。”
“……你一直这么坏吗?死神真的会死吗,你太坏了吧!”元若抓狂地看向她。
“我们以为这就是登神长阶了么,啊…谁都没说过通天的路要走一道狭小的门,这只是佳人一别。元小姐,”她笑了,“无论你怎么选,神性与人性的对话永远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