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浓时，玲珑阁地下却灯火未熄。
沈知微只阖眼养神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了。肩头伤口经过林渺儿留下的上好金疮药处理已止血收口，只余隐隐钝痛，反让她神思越发清明。她换上另一套便于行动的墨蓝箭袖常服，长发以银冠利落束起，腰间蹀躞带暗扣内藏软剑与数样精巧器物。镜中人眼神锐利，唇角却仍习惯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散漫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推开房门时，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
顾言卿也换了装束，不再是验尸时的公服或昨夜那套素裙，而是一身靛青细棉布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两根乌木簪固定，简洁利落。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清冷不容亲近，手中还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深色木箱。
两人在廊下相遇，目光一触即分。
“没睡？”沈知微问，目光扫过顾言卿眼下淡淡的青影。
“睡了两个时辰，够了。”顾言卿语气平淡，“验尸查案，有时需连夜，习惯了。”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向议事厅走去，顾言卿默然跟上了她的脚步。
卫昭已在厅中候着，依旧是劲装打扮，精神奕奕的，仿佛昨夜那场搏杀未曾消耗她半分体力。见她们进来抱拳行礼：“阁主，顾仵作。赵横那边有动静了。寅初时分，他的一名心腹从衙署后门悄悄离开，骑马往城东方向去了。已派‘灰雀’暗中追踪。”
“城东？”沈知微走到悬挂的京城简图前，手指划过，“勋贵云集之地……周明安的府邸，似乎也在东城？”她看向苏芷柔，后者已端着一叠新整理的卷宗步入厅内。
“是。”苏芷柔将卷宗放在桌上，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周府在安仁坊，朱雀街东第三巷。另外，跟踪的人回报，赵横的心腹最终进了安仁坊，但并未直接去周府，而是在坊内绕了两圈，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清茗居’，停留约一盏茶的时间便离开，返回了兵马司。‘清茗居’背景简单，掌柜是本地人，开了十几年，平日客流也寻常，已让人去查今早是否有其他异常人物出入。”
“接头。”沈知微断定，“赵横果然坐不住了，急着向‘上面’报信请示。看来，我们对浮香和无名女尸的探查，确实踩到了他们痛处。周明安……这位前太医，与赵横背后的势力，恐怕确有勾连。”
“还有一事，”苏芷柔翻出一页记录，“根据对浮香近半年行踪的追查，她两月前曾以‘踏青’为名，随一位恩客出城，去的正是京郊西山一带。具体地点虽未查明，但方向与杜怀信在京郊的几处产业所在区域重叠。此外，浮香的贴身丫鬟私下曾提过，浮香偶尔会做噩梦，惊醒时常念叨‘冷’‘黑’‘锁’等字眼，还曾向丫鬟打听过，京城有没有‘铜雀’相关的地方或传说。”
“铜雀？”顾言卿猛地抬头，“我姐姐留下的残页上，那个残缺图案，细看之下，有些形似鸟雀，难道……”
“铜雀锁长生……”沈知微念着残页上的只言片语，眼神幽深，“看来，所有线索都慢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周明安处是必须要去一趟了。言卿，你以刑部协查浮香猝死案的名义拜访，我……”她顿了顿，“我扮作你的随从笔录。”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随从？你这通身的气派，哪家随从压得过主官？”
沈知微笑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对着旁边铜盆轻轻覆在脸上，又调整了一下肩背的姿态。片刻间，那个风流倜傥、眼含精光的侯府千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容貌平平、低眉顺目、甚至带着几分瑟缩的年轻女子，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如何？”她开口，连声音都变得细弱了几分。
顾言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卫昭和苏芷柔则见怪不怪，玲珑阁主精通易容伪装并非奇事。
“可以。”顾言卿点头，“但周明安曾任太医，观人入微，你需格外小心。”
“放心。”易容后的沈知微低声道，“我只是个胆小怕事、负责记录的小跟班。”
安仁坊，周府。
周府门庭并不算十分显赫，但青砖灰瓦，格局端正，门前石狮虽略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透着一种老派官宦人家的清肃感。
顾言卿递上刑部公文和名帖，门房不敢怠慢，入内通传。不多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瞥了眼站在顾言卿身后的“随从笔录”沈知微和“女役”卫昭，态度客气却疏离：“顾仵作，老爷正在书房，请随我来。”
她们一行人被引着穿过两进院落，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遇见的一两个仆役也都低眉顺眼，规矩严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时令花卉的香气混合，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宁静感。
书房在东厢，采光极好。推门进去，只见满架图书，多为医典古籍，窗边设一长案，文房四宝俱全，另有一张小几，上置围棋盘，黑白子零星散落，似乎主人时常在此手谈。
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立于书架前，手持一卷书册，闻声转过身来。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身形瘦削，眼神却清明锐利，正是前太医院副使周明安。
“刑部顾仵作？”周明安放下书卷，目光在顾言卿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低着头的沈知微和提着木箱的卫昭，“老夫早已致仕，不问世事，不知刑部有何事垂询？”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淡淡压力。
顾言卿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周老大人，冒昧打扰。晚辈正在协查揽月舫浮香姑娘猝死一案，因知老大人曾为浮香姑娘诊过脉，故特来请教一二，望老大人不吝赐教。”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充分。
周明安闻言，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即恢复平静，指了指旁边的座椅：“顾仵作请坐。浮香姑娘……可惜了，老夫确实为她诊过几次脉，不过是些寻常调理。不知刑部为何认为此案需要详查？”他边说边在主位坐下，示意管家上茶。
“例行公事罢了。”顾言卿坐下，接过茶盏但并未饮用，“浮香姑娘猝然离世，总需查明原因，以安人心，也□□言纷扰。晚辈验看其遗体，发现一些……异状，想起老大人精研医术，或能指点迷津。”
“哦？有何异状？”周明安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
“浮香姑娘体质似乎异于常人。”顾言卿斟酌着词句，“气血运行，脏腑表征，皆有微妙矛盾之处。且其体内似有长期服用某些特殊药物的残留。晚辈才疏学浅，对此等复杂情况颇感困惑。”
周明安拨弄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顾仵作年轻有为，观察入微。不过，青楼女子为保容颜，私下服用些虎狼之药或偏方，也是常有之事。何况浮香姑娘身世飘零、心绪郁结，体质有些偏差也不足为奇。”
“老大人所言甚是。”顾言卿顺着他的话，“只是那药物残留颇为特殊，非寻常市面可见。晚辈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类似描述，似乎与一些前朝……养生古方有关，老大人博览群书，不知可否指点晚辈。何种方剂会用到青金石、寒水石，并辅以忘忧草等物？”
“哐当”
周明安手中的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虽然他立刻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还是没能逃过沈知微低垂却锐利的目光。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明安放下茶盏，脸色沉静如故，眼神却深了许多：“顾仵作说的这些药材，老夫倒是略知一二。青金石、寒水石，性寒，多用于镇惊安神、清热化痰之方。忘忧草，别名萱草，亦有安神之效。只是这几味药配伍……颇为冷僻，老夫行医数十载，倒也未曾见过如此用法。不知顾仵作是从哪本古籍中看来？或许，是记载有误，或后人牵强附会。”
他避重就轻，又将问题抛了回来，同时暗暗质疑顾言卿的信息来源。
顾言卿面色不变：“晚辈也是偶然得见残页，看其记载不全，故而疑惑。既然老大人亦未听闻，那或许是晚辈多虑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浮香姑娘生前曾向丫鬟提及‘冷’‘黑’‘锁’等语，又打听‘铜雀’之事，不知老大人可曾听她提起过？或可知其中有何隐情？”
“铜雀？”周明安眼神微凝，旋即摇头，“未曾听闻。许是女儿家心思敏感，做些怪梦说些胡话罢了。顾仵作办案严谨是好事，但也不必过于捕风捉影。”
他语气中已带上一丝淡淡的不耐与告诫意味。
日更失败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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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医者疑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