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许岁的女子，穿着湖蓝色织锦褙子，容颜清丽、眉眼温和，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行动间却自有一股干练沉稳的气度。正是墨韵轩掌柜，苏芷柔。
她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更轻些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半旧不新的杏子黄襦裙，外罩素色半臂，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宁静，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药箱。正是回春堂医女，林渺儿。
“阁主。”苏芷柔行礼，声音柔润，条理清晰，“关于揽月舫浮香，其入舫前的线索查到了。她本名柳莺儿，并非京城人氏，而是五年前从南边‘采买’来的。卖家很谨慎，几经转手，最初的来源指向……漕运沿线某个神秘的人口贩子团伙。这个团伙行事隐秘，主要贩卖无依无靠的孤女或拐来的幼女，买家则多为各地的青楼楚馆，或者……某些有特殊需求的富户。”
“特殊需求？”沈知微挑眉。
苏芷柔神色微凝：“是。根据零星消息，这个团伙偶尔会接一些‘定制’的买卖，要求特定年龄、样貌，甚至生辰八字的女子，价格极高，但货品去向成谜。浮香，哦不，柳莺儿被卖入揽月舫时，已经十二岁，识文断字，通晓音律，且容貌已见姝色，这在不经调教的‘生货’里很不寻常。很可能……她之前经历过类似的‘培养’。”
顾言卿的脸色沉了下去：“长期药物控制，改变体质，培养才艺……符合‘药引’或‘炉鼎’的前期特征。”
苏芷柔继续道：“浮香入揽月舫后，初期并不出众，近两年才突然艳名远播。我们排查了近半年与她往来密切的恩客，名单在此。”她递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笺，“其中三人需要特别注意。一位是告老还乡的前太医院副使周明安，他每月固定找浮香‘听曲’，但据丫鬟说，两人独处时，周太医时常为浮香‘诊脉’。一位是户部侍郎的侄子，酷爱炼丹修道，曾向浮香讨要过‘贴身香囊’。还有一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言卿，才道：“是已故荣国公的远房侄孙，名叫杜怀信。此人名声不显，但暗地里经营着几家药材铺和古董行，与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最重要的是，约莫三个月前，他曾带浮香出舫游玩过一整天，去的似乎是……京郊某处别院，具体地点还在查。”
“周明安，杜怀信……”沈知微默念这两个名字，一个前太医，一个暗地里做药材古董生意的勋贵之后，都与“药”“古物”沾边。
“渺儿，你那边呢？”沈知微看向林渺儿。
林渺儿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却清晰：“顾姐姐让我查验的药物残留，我已初步看过。”她打开药箱，取出几个小瓷瓶和几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纸，“从浮香体内刮取的物质，以及顾姐姐描述的‘显幽露’反应，结合我查阅的古籍，基本可以确定，其中含有青金石、寒水石、朱砂、少量‘忘忧草’根茎提炼物，以及……一两味我暂时无法完全确定的矿物，疑似来自西域或更遥远的海外。这些药材组合，绝非正经医方，更像是某种追求极端效果的……邪术丹方。长期服用，会逐渐改变人的体质，气血运行异于常人，产生特殊的体香，但也会掏空根基，使人早衰，且会对某些成分产生依赖。”
她拿起另一个小瓶子：“无名女尸身上的残留更杂，多了不少劣质替代品和杂质，效果更猛烈，也更伤身。她身上的溃烂和虚弱，很大程度上是这种劣质药物反噬所致。”
“能推断出制药的大致地点或手法吗？”顾言卿问。
林渺儿沉吟：“朱砂、青金石需研磨极细，寒水石需特殊炮制，忘忧草提炼不易。能有这种手艺和原料渠道的，绝非寻常药铺或江湖术士。至少需要一处隐蔽的、设备齐全的炼丹场所，以及稳定且隐秘的原料来源。京城附近，明面上符合条件的地方不多，暗地里……”她看向苏芷柔。
苏芷柔会意，接道：“已让人去排查京郊所有可能设有丹房、窑炉的庄园、道观、寺庙，以及近期有特殊药材或矿物进出记录的场所。杜怀信名下的几处产业，也在重点排查之列。”
信息渐渐汇聚，拼图的碎片越来越多，虽然尚未形成完整画面，但那个黑暗轮廓已越来越清晰。
沈知微沉思片刻，果断下令：“芷柔，加派人手，盯死周明安、杜怀信，查清他们所有社会关系、产业往来，特别是与药材、古玩、异术相关的部分。浮香去过的京郊别院，务必尽快找到。另外，那个南边的人口贩子团伙，继续深挖，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像浮香这样‘特殊’的受害者线索。”
“渺儿，辛苦你再仔细研究药方，看看能否逆推出更具体的原料产地或炼制者的手法习惯。还有，配一些能暂时压制或模拟那种异香的药粉，或许有用。”
“卫昭，”沈知微看向门口，“赵横那边，不仅要盯，还要适当施加压力。找个由头，敲打他一下，让他动起来，慌起来，才能露出更多马脚。那个黑衣俘虏，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透点风声给赵横，让他以为我们知道得更多。”
三人齐齐应声：“是！”
沈知微又看向顾言卿：“看来，我们得去拜访一下那位前太医周明安了。以你刑部仵作的身份，询问浮香猝死案的细节，名正言顺。”
顾言卿点头：“何时？”
“明日一早。”沈知微道，“今夜大家都累了，先稍作休整。尤其是你，”她看向顾言卿，语气不容拒绝，“跟我来，你需要吃点东西，然后休息。验尸查案是体力活，更耗心神。”
顾言卿本想拒绝，但看到沈知微肩头透出的一点绷带白色，又想到她今夜同样奔波劳顿、经历厮杀，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芷柔和林渺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与隐隐的笑意，随即恭敬退下。
卫昭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执行命令。
沈知微带着顾言卿，穿过几条通道来到另一处相对私密的起居区域。这里布置得简洁雅致，与外面情报中枢的忙碌截然不同。小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已备好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夜宵小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参茶。
“坐。”沈知微亲自给顾言卿倒了杯茶，“玲珑阁的厨子手艺尚可，尝尝。”
顾言卿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慢慢吃起来。食物温热适口，参茶入腹，驱散了不少夜寒和疲惫。
沈知微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顾言卿进食。卸下部分心防的顾言卿，侧脸线条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没那么锋利，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安静。
“看什么？”顾言卿察觉她的目光，抬眼。
“看你。”沈知微笑得坦荡，“才发现，顾仵作安静吃饭的样子，比冷着脸验尸好看多了。”
顾言卿筷尖微顿，没理她，继续夹菜，耳根却又悄悄热了一下。
“言卿，”沈知微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沉了些，“害怕吗？”
顾言卿停下动作，看向她。
“今晚那些黑衣人，还有他们背后的‘他们’。”沈知微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我们可能真的捅了一个马蜂窝，而且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毒刺。”
顾言卿放下筷子，沉默片刻道：“我姐姐失踪那天，下着大雨。她回头对我笑，说‘小卿，等姐姐回来，给你带城南最好吃的桂花糕’。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像钝刀子割肉，“我找了三年，查了三年，像只没头苍蝇。直到今天，直到和你一起，才真正摸到了一点边。”
她抬起眼，直视沈知微：“比起找不到的恐惧，查清真相的路上有什么，我都不怕。”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幽暗却执拗的火光，那是支撑她走过无数冰冷日夜的力量。她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顾言卿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顾言卿的手冰凉，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好。”沈知微只说了这一个字，手指却收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那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看看那黑暗尽头到底是什么。”
掌心相贴处，温暖渐渐滋生。窗外的更漏声遥遥传来，夜还很长。但在这地下安静的角落，两颗曾经孤寂的心，因为共同的秘密与目标，悄然靠近了些许。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南城兵马司衙署的后堂内，赵横正对着一盏孤灯，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一份刚收到的密报，额角青筋隐现。
“废物！”他低骂一声，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团。
他站起身，在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墙边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前，眼神阴鸷。
“玲珑阁……沈知微……”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弧度，“还有那个晦气的女仵作……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转身，对阴影处低声吩咐：“去，给‘上面’递个信儿。就说……鱼儿不仅咬钩，还开始翻腾了。问‘上面’，是继续看，还是……提前收网？”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应诺，随即消失。
赵横走回桌边，提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眼中却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夜风穿过窗隙，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宛如困兽。
这几天好冷啊啊啊啊但是家里又好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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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玲珑初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