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低眉顺眼站在顾言卿身后的沈知微，忽然极轻微地吸了吸鼻子。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明安书案上那方厚重的青玉笔舔，又掠过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深褐色玉佩。
那玉佩造型古朴，形似一片卷起的叶子，并无出奇。但沈知微却从那玉佩上嗅到了与浮香、无名女尸身上同源的那种冰冷的异香！这香味被周明安身上常年浸染的浓郁药草气息掩盖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沈知微天赋异禀且刻意分辨，绝难捕捉。
而且……那青玉笔舔的雕工纹路，看似是寻常的云水纹，但在某个转折处，线条的弧度与走向与铁片上的残缺符号、以及黑衣人臂上疤痕的轮廓，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神似的感觉。虽并非一模一样，却像是同一种风格、同一种审美意趣下的产物。
这周明安，绝对有问题！他不仅知情，很可能深度参与，并且身边就有与那神秘组织相关的事物。
沈知微心跳微促，却越发垂低了头，仿佛被书房内压抑的气氛吓到。
顾言卿也察觉到了周明安态度的变化，知道今日难以问出更多。她起身，再次拱手：“多谢老大人拨冗指点。今日打扰了，晚辈告辞。”
周明安也站起身，神色稍缓：“顾仵作慢走。查案辛苦，但也需谨言慎行，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晚辈谨记。”顾言卿躬身，带着沈知微和卫昭退出书房。
一行人走出周府大门，上了等候在街角的普通马车。直到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顾言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
“他对我们隐瞒了很多事情。”她低声道，“提到那些药材时，他气息乱了。而且，他书房里的药香，虽然浓烈，但似乎是有意在掩盖什么。”
沈知微抬手，轻轻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本容貌，眼神冷冽：“不止隐瞒。他腰间所佩戴的玉佩也有那股异香，很淡，但确实有。书案上青玉笔舔的纹路与铁片符号风格近似，这老狐狸，不仅是知情者，而且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员，甚至地位不低。”
卫昭沉声道：“阁主，是否要派人日夜监视周府？”
“要。”沈知微点头，“但要极其小心。周明安曾任太医，府中可能有防备，甚至暗藏护卫。让擅长隐匿的‘夜枭’去，只盯外围异常进出，不要靠近内院，以免打草惊蛇。”
“是。”
顾言卿揉着眉心：“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看来我们的调查，确实引起了他们的警惕。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有所动作。”
“动作越快，破绽越多。”沈知微冷笑，“我们现在去杜怀信那边。浮香与他出游的京郊别院，必须尽快找到。”
马车辘辘，向着城南方向行去。杜怀信的几处公开产业，多在城南。
然而，马车刚驶出安仁坊不远，苏芷柔安排的一名联络人便匆匆寻来，示意马车转向，去往墨韵轩。
墨韵轩后堂密室。
苏芷柔神色凝重，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递给沈知微和顾言卿。
“阁主，顾仵作，出事了。今晨，城西永宁坊，宣威将军府传出消息，将军嫡女陆文茵昨夜在闺房中……身着大红嫁衣，自缢身亡。”
沈知微和顾言卿同时一怔。
“宣威将军之女？自缢？”沈知微快速浏览密报，“可有什么异常？”
“有。”苏芷柔语气沉重，“根据我们潜入府中的眼线回报，陆小姐的自缢疑点颇多。其一，她与吏部左侍郎之子定有婚约，婚期就在下月，据闻两人感情尚可，并无寻死迹象。其二，现场虽布置成自缢，但丫鬟偷偷透露，陆小姐脖颈勒痕角度有些奇怪。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看向顾言卿：“陆小姐的贴身嬷嬷在收拾遗物时，发现小姐枕下藏着一页残破的纸，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红妆烬，铜雀锁，莫嫁’。”
“铜雀锁！”顾言卿倏然站起。
沈知微眼神骤寒：“又是铜雀和血书预警……这绝不是简单的自缢。现场可还发现其他异状？比如特殊的香气？”
苏芷柔摇头：“眼线未能接近尸体，香气无法确认。但据闻，陆小姐前几日曾有些神思恍惚，私下对贴身丫鬟说过‘身上发冷’，‘梦见被关在漆黑的地方’。”
“冷，黑……”顾言卿与沈知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与浮香丫鬟的描述极其相似。
“宣威将军府现在什么情况？”沈知微问。
“将军震怒又悲痛，但似乎……有意压下此事，想尽快以‘急病’或‘意外’的名义发丧，避免影响与侍郎家的婚事。府内封锁消息，但将军夫人悲痛过度，与将军起了争执，隐约有‘我女儿是被人害的’之语传出。”苏芷柔道，“另外，眼线还报，今日一早，将军府请了大夫，但请的不是常来往的太医，而是一个陌生的、挂着‘保安堂’招牌的坐堂大夫，姓吴。”
“保安堂？吴大夫？”沈知微迅速在脑中搜索玲珑阁关于京城医馆的记录，“没印象，查。”
“已经去查了。”苏芷柔道，“还有，与陆小姐定亲的那位吏部侍郎公子，今早得知噩耗后反应颇为奇怪，据说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摔了不少东西，还嘶喊了几句‘为什么不肯嫁’、‘铜雀……铜雀到底是什么’。”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铜雀”二字骤然串联起来。
浮香、无名女尸、陆文茵……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女子，却似乎都被同一张黑暗的网笼罩。
“必须验尸。”顾言卿斩钉截铁，“陆文茵的尸体，必须由我来验。若她也是被害，且与浮香她们有关联，那么她身上的痕迹将会是最直接的证据！”
沈知微按住她：“别急。宣威将军有意压下此事，我们贸然以刑部名义介入，未必能成，反而会逼他们将尸体迅速处理掉。”
“那该如何？”
沈知微沉吟片刻，眼中突然亮起光来：“将军夫人怀疑女儿被害，与将军有隙，这是突破口。卫昭，”
“在。”
“你想办法，绕过将军府护卫，单独接触将军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递个话，就说……若有冤屈，刑部有位女仵作，可暗中相助，但需夫人配合。”
“是。”
“芷柔，全力追查三件事：第一，保安堂吴大夫的底细，以及他与将军府，尤其是与将军本人的关联。第二，吏部侍郎公子近日行踪，他为何会知道‘铜雀’？第三，陆文茵最近半年的社交往来，有无异常接触，特别是有无接触过与周明安、杜怀信有关的人，或者去过类似京郊别院的地方。”
“是。”
沈知微转向顾言卿：“顾仵作，我们要做好随时可能被召去秘密验尸的准备。另外，你仔细想想，你姐姐留下的残页除了‘铜雀锁长生’，还有‘红丸’‘化女’‘炉火’这些字眼……‘红妆烬’，是否可能与‘红丸’、‘炉火’有关？”
顾言卿脸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红妆……嫁衣……炉火……难道……是以女子为‘燃料’或‘祭品’的邪术？陆文茵身着嫁衣‘自尽’……铜雀锁……锁住的是什么？长生？还是别的……”
顾言卿这番话带来的巨大的寒意，席卷了密室中的每一个人。
若真如猜测，这已不仅仅是几起独立的谋杀或控制，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针对特定女性的、充满仪式感和邪恶目的的庞大阴谋。
“玲珑阁所有力量，从今日起优先倾斜到此案以及相关线索的调查。”沈知微斩钉截铁，“联系林渺儿，将她对药物残留的所有发现，与‘红丸’、‘化女’、‘炉火’、‘铜雀锁’这些关键词结合，看看能否推出更完整的邪术逻辑。”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眯着眼望向外面熙攘的街市。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片太平景象。
然而，在这盛世光影之下，有多少如浮香、如无名女尸、如陆文茵般的女子，正在或已经无声无息地凋零？
“鬼嫁娘……”沈知微低声念着，想起大纲中提到的案件名称，眼神愈发幽深，“红妆烬……这才只是开始吗？”
顾言卿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却又坚定，“不管是什么，一定要撕开它。”
两人身影被窗外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虽单薄，却挺直如剑。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保安堂那位吴大夫，正提着小药箱，从宣威将军府的角门匆匆走出，左右张望一番，迅速没入人群。他的袖中，隐约露出一角深褐色的布料，上面似乎绣着极淡的、扭曲的纹路。
更远处，在杜怀信名下那处位于西山脚下、掩映在竹林深处的隐秘别院，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驶入，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惊恐的呜咽声，随即被沉重的门扉隔绝。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张更为诡谲血腥的网，正在徐徐收紧。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顺风顺水顺财神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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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医者疑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