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宣威将军府的后角门，在沉沉暮色中悄然开启。
沈知微与顾言卿在卫昭的引领下，无声无息地闪入门内。三人皆着深色劲装，沈知微和卫昭面上覆着轻纱，顾言卿则依旧是那副清冷面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压抑和凝重。
接应她们的是将军夫人最信任的嬷嬷，姓周，约莫五十出头，鬓边已见霜白，眼神却透着精明与悲戚。她一言不发，只朝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墙根阴影处疾步前行。卫昭殿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将军府内院，此刻处处悬挂着白幔，纸钱焚烧的焦糊气息混着夜风在廊道间飘荡。偶尔巡夜的仆役，都被周嬷嬷提前避让开去。她带着三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这是文茵小姐生前的闺房。”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颤抖，“夫人吩咐，今夜将院中仆役都支开了，但最多只有一个时辰。老爷……老爷那边，天亮就要入殓，请来的阴阳先生说，日子冲撞，不能停灵过久。”
“天亮？”沈知微眉头一皱，“这也太快了。通常高门丧仪，至少停灵三日。”
周嬷嬷眼眶泛红，恨声道：“老爷说……说小姐是未嫁之身，又死得不祥，不宜久留，免得……免得冲撞了府上运势。夫人与他大吵一架，哭晕过去几回，也没能让他回心转意。老奴斗胆，背着老爷联系了你们，只求……只求给小姐一个明白！”她说着，竟要下跪。
顾言卿一把扶住她，声音依旧清冷，却笃定：“嬷嬷放心。让我看看小姐。”
周嬷嬷抹着泪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企图掩盖死亡的气味。一张雕花拔步床上，白布覆盖着一个人形轮廓。床前设着简单的香案，燃着长明灯，青烟袅袅。
顾言卿快步走到床边，掀开白布。
陆文茵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温婉，能看出生前的秀美。然而，这张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最后一刻想要呼喊什么。她的双眼已被阖上，但眼睑处隐隐透着青紫。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做工精细，绣着繁复的鸳鸯石榴纹，金线在烛火下隐隐发光。红得刺目，红得惊心，衬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诡异到了极点。
沈知微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嫁衣，掠过陆文茵的脸，最后落在她脖颈处。那里，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斜斜向上，消失在领口。
顾言卿已经开始动作。她戴上素白手套，从木箱中取出工具，先是检查口鼻、眼睑，然后轻轻托起陆文茵的头颅，细看那道勒痕。
片刻，她抬起头，眼神沉郁：“不是自缢。”
沈知微虽已料到，亲耳听到仍心头一凛。
“勒痕走向不对。”顾言卿指着那道紫痕，“自缢者，因身体重量下垂，绳索勒痕多向下凹，斜向上方，最深处在颈侧。而她这道勒痕，几乎是水平的，环绕整个脖颈，最深处在喉结正前方。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或布带，用力勒杀所致。且她的舌骨……断了。”她轻轻按压陆文茵喉部，“若是自缢，舌骨断裂位置不在这里。”
“也就是说，有人杀了她，然后伪装成自缢，还给她穿上了嫁衣？”卫昭皱眉。
顾言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向下检查。褪下陆文茵的鞋袜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怎么了？”沈知微凑近。
顾言卿指着陆文茵的脚底。原本应该柔软白皙的足底，此刻却隐隐有几处淡淡的痕迹。她拿起特制的药水，轻轻涂抹在痕迹处，再用棉布擦拭。
渐渐地，几道模糊的印记显现出来——像是长期捆绑留下的勒痕，已经淡化，但轮廓仍在。而且，脚底还有几处细微的、结痂不久的小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物扎破过。
“她生前被长时间捆绑过，脚底这些伤……”顾言卿沉吟片刻，“像是刻意刺破的，似乎与某些邪术中‘放血’或‘取精’的仪式吻合。”
沈知微脊背窜起一阵寒意：“陆将军嫡女，金尊玉贵，怎会被人长期捆绑？除非……”
“除非她去过某个地方，被囚禁过，然后又被放回来。”顾言卿接上她的话，“回来后可能神思恍惚，但无人深究，只当是婚前焦虑。直到她死。”
她继续检查。当掀开陆文茵的衣袖，检查手臂内侧时终于发现了关键的痕迹。
那里，皮肤颜色微微异样，在药水涂抹后，显现出一片极为模糊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纹。沈知微凝神看去，那暗纹的形状与浮香身上、与无名女尸背后的印记，竟如出一辙。
“是标记。”
顾言卿点头，脸色凝重得可怕。她取出量尺，仔细测量那暗纹的尺寸，又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纸上描摹下轮廓，与之前记录的铁片符号、黑衣人伤疤轮廓对比。
“完全吻合。”她的声音很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陆文茵，也是‘他们’的目标。”
“可是，她是将军嫡女，岂能与浮香、流□□尸相提并论？”卫昭提出疑问。
“或许……”沈知微脑子飞速转动，“身份不同，用途也不同？浮香是被培养成‘药引’，无名女尸可能是失败品被抛弃，而陆文茵……她是高门贵女，有婚约在身，若按某些邪术逻辑，处子之身、特定时辰、特殊身份，可能有不同‘功效’……”
“红妆烬……”顾言卿低声念着陆文茵留下的血书，“身着嫁衣而死，红妆成烬。若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呢？”
“灭口。”沈知微眼中有寒意闪过，“她可能知道得太多，或者试图反抗，甚至向未婚夫透露了‘铜雀’二字。对方察觉危险后，索性将她杀死，再伪装成自缢，又以嫁衣完成最后的仪式闭环。”
“可……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接触那组织？”卫昭问。
顾言卿忽然想起什么，从木箱中取出从浮香身上刮取的残留物记录，与陆文茵的体征比对：“浮香的药物残留主要在骨骼深处，是长期浸润的结果。陆文茵体内……”
她取出银针，轻轻刺入陆文茵手臂，取出微量组织，再滴上不同的药水观察。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她的药物残留比浮香浅得多，但种类更多，而且……有些成分与我姐姐失踪前整理的那批古籍中记载的‘炼炉’前序用药一致。她可能只被关押或‘处理’了较短时间，还没来得及彻底被药物渗透，就被……”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周嬷嬷压抑的惊呼：“老爷！老爷您怎么……”
三人瞬间警觉。卫昭一闪身，已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窥探。只见院门口有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大步闯入，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手里提着灯笼，灯光在夜色中晃动。
是宣威将军陆震天！
“糟！”沈知微低声道，“言卿，还要多久？”
“再给我半盏茶！”顾言卿手上动作不停，快速从陆文茵指甲缝里刮取残留物，又用特制纸张在她口鼻处轻轻按压，吸附可能残留的气息微粒。沈知微则迅速扫视屋内，将任何可能暴露她们来过的东西收入袖中。
卫昭在门边低声道：“来不及了，他们已到院中，周嬷嬷拦不住多久！”
“撤！”沈知微当机立断，一把拉起顾言卿，同时对卫昭道，“引开他们！”
卫昭点头，身形一闪，从后窗翻出，随即传来一声怪异的猫叫，紧接着是护院的惊呼：“谁？那边有人影！”
脚步声纷乱地向另一个方向追去。
沈知微拉着顾言卿，从陆文茵闺房的后门闪出，沿着周嬷嬷事先指点的隐蔽路线，在黑暗中疾行。顾言卿一手提着木箱，一手被沈知微紧紧握住，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竟让她在这危急时刻生出了几分奇异的心安。
两人翻过一道矮墙，躲入一处假山后的阴影中，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知微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甩开了。卫昭会引他们兜圈子。”
顾言卿点头，这才发现被沈知微握住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她想抽回，却被沈知微握得更紧，侧头看她，黑暗中眸光闪烁：“别动，再等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静静挤在假山缝隙中，呼吸交织。顾言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夜露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沈知微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
“你的伤。”顾言卿皱眉。
“没事。”沈知微满不在乎，“比你的验尸刀温柔多了。”
顾言卿没理她的贫嘴，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粉，借着微弱的月光，不由分说地按在她肩头。沈知微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开。
药粉撒上，血很快止住。顾言卿收回手，依旧没说话，但指尖的凉意似乎久久留在沈知微肩头。
约莫一炷香后，卫昭悄然寻来。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终于安全撤离将军府。
终于又憋出来了一点……但愿不会烂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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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妆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