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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骨语·上

顾言卿指尖那枚珍珠耳坠“叮”一声落在了石板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一滩水渍边。她没去捡,仍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她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那具本该毫无疑点的流□□尸上。

殓房再次陷入了死寂。油灯昏黄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空气里弥漫的气味变得复杂——石灰的呛、草药的苦、尸体的冷腐,还有两丝……不,现在是三丝幽微且几乎一模一样的异香。它们交织在一起,冰冷地钻进鼻腔,缠绕住心脏。

沈知微走到那具尸体旁,脸上惯常的轻佻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其沉静的、近乎肃杀的专注。她没有立即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而是先俯身,鼻翼微微翕动,沿着白布边缘慢慢移动。

“味道更淡,混杂着很重的汗味、泥土味,还有……溃烂伤口的腥气。”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顾言卿听的,“但核心那股冷香错不了。虽然被这些气味盖住了大半,可它就在这儿,像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顾言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确定?”

“我的鼻子,”沈知微抬眼,眸光在昏暗的殓房里亮得惊人,“从未出错。”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这种事情上。”

顾言卿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重新披上那层职业性的冷硬外甲。她走到另一侧,戴上了新的手套,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比平时更冷:“记录。无名女尸,编号庚子七,原判饥寒殴伤致死,重新勘验。”

她伸手捏住白布一角,粗麻布质感冰冷粗糙。与对待浮香时不同,这次她的动作少了几分对“美”的惋惜,多了几分对“谜”的凝重。

白布被掀开。

一具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女体暴露在灯光下啊。她的头发枯黄板结,沾满了污垢,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本样貌,唯有一双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横梁,眼底残留着最后的痛苦与茫然。身上衣物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布满青紫瘀伤以及新旧叠加的鞭痕,还有几处已经化脓溃烂的疮口。脚上甚至没有鞋,脚底血肉模糊、沾着碎石。

典型又凄惨的、无人问津的底层死亡。

然而,当顾言卿的目光落在这具尸体的脖颈、手腕、脚踝等部位时,她的呼吸再次一滞。有些痕迹……不对劲。

沈知微也凑近了看,她虽不懂验尸,但她懂看人,懂看细节。这女尸虽浑身脏污,手指却异常干净,指甲缝里几乎没有泥垢,,与那双溃烂的脚形成刺眼对比。而且……

“她的头发,”沈知微指着女尸枯黄打结的发丝,“发根处颜色好像深一些?虽然很脏,但仔细看,原本是不是黑的?还有这皮肤,尽管现在又黑又糙,但骨架……似乎并不粗大。”

顾言卿已经拿起了工具,她先是仔细检查了那些明显的殴伤和溃烂,确认是生前所致,但并非致命主因。除此之外,饥寒交迫的体征也同样存在。然而,当她开始检查那些不太起眼的、藏在污垢下的皮肤时,神情越来越凝重。

她用沾湿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尸左侧颈部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随着污垢褪去,一片略显细腻、与周围粗糙皮肤有微妙差别的肌肤显露出来。颜色是长期风吹日晒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暗沉。可纹理…

顾言卿换了把更小的刮刀,在那片皮肤上刮下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皮屑,放在干净的瓷片上,滴上了“显幽露”。

没有出现浮香身上曾有过的淡青色荧光。

但顾言卿没打算放弃,她又换了另一种药水滴在另一些刮取物上。这次,瓷片边缘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浑浊不清的暗黄色。

“这是什么?”沈知微问她。

“另一种残留……可能是长期服用某种劣质或未提纯的类似药物,混合了太多杂质,加上她自身极度虚弱的体质,所以反应不同。”顾言卿的声音很沉,“而且。她身上的异香更淡,也不像你母亲和浮香那样浸到骨头里的气味。所以我怀疑,她可能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或者接触的东西同她们不一样。”

顾言卿弯下腰继续检查,当她翻动女尸检查其后背时,在肩胛骨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位置发现了异常。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呈现不规则的圆形,约莫一枚铜钱大小。表面没有任何破损或突起,像一块天生的胎记,但边缘又过于清晰规整了些。顾言卿用手指反复触摸、又用银针极轻地刺探。

“皮下……有东西。”她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非常薄,几乎与皮肉融为一体,并非近期植入。”

沈知微立刻明白了,“你是说…有标记?”

“很可能。”顾言卿点了点头,放下工具盯着那块“胎记”,仿佛要透过皮肤看到下方暗藏的秘密。

“需要切开确认,但现在恐怕不行。”她往殓房门口看了眼,“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沈知微点头,脑子飞快转动:“这具尸体是怎么发现的?谁送来的?在南城哪个具体位置被发现?”

“卷宗应该在外面文书房。”顾言卿说着,迅速将女尸重新盖好白布,动作依旧平稳,却隐隐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她走到旁边水盆边,仔细清洗双手,每一根手指都被反复搓洗,仿佛要洗掉沾染上的、无形的肮脏秘密。

沈知微则走到殓房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木架边,仔细观察着。片刻,她拿起一块边缘破损、沾着些暗红污渍的粗麻布走过来,递给顾言卿:“用这个,包点不相干的东西带出去。掩盖一下气味。”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接过粗麻布,从自己木箱里取出几样常用的、气味较大的草药碎末,用布包好。那股异香顿时被浓烈的草药味掩盖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殓房。夜更深了,刑部后衙空旷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发出的呜咽般的轻响。

文书房里,值夜的老文书正在打盹,被顾言卿叫醒,有些不满地去翻找卷宗。

“庚子七……哦,那个南城破庙发现的女丐啊。”老文书嘟囔着,抽出一份薄薄的、墨迹新鲜的卷宗,“今儿晌午,南城兵马司的人送来的。说是在城隍庙后头的废井边发现的,死了怕有两三日了。无人认领,按流民处置,记录备案,三日后若无亲人,就送化人场烧了。”

顾言卿接过卷宗,快速浏览。记录极其简略:无名氏,女,约二十至三十岁,体表多处外伤及溃烂,判定为饥寒殴伤致死。发现地点:南城隍庙后废井旁。报案人:更夫刘三。送检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赵横。无亲属认领记录。

沈知微凑过来看,指着“赵横”这个名字:“南城兵马司副指挥?我记得这人,风评似乎……不太干净?”

顾言卿点头,声音压低:“赵横是南城一霸,与许多地下生意有牵连。他手下处理的‘无名尸’,未必都那么‘无名’。”

“这份卷宗,太干净了。”沈知微指尖点着那寥寥几行字,“一个流□□丐,死在破庙井边,由地头蛇赵横的人送来,简单定个饥寒致死……流程上挑不出错,但合在一起,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不是普通的乞丐。”顾言卿合上卷宗,眼神锐利,“她的手上没有长期乞讨或干粗活应有的厚茧,虽然脏,但指甲形状整齐,甚至残留着极细微的、某种廉价蔻丹的痕迹。她的脚虽然溃烂了,但小腿骨骼纤细。还有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药物残留和皮下标记,她可能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或者……被扔出来的。”

“并且,‘恰好’死在赵横管辖的地盘,‘恰好’被赵横的人发现并送来,定性为最常见的流浪者死亡。”沈知微接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玲珑阁在南城有些耳目,我让人去查查这个赵横,还有最近南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特别是……关于‘消失的女人’。”

“我需要去一趟发现尸体的地方。”顾言卿道,“卷宗记载简略,现场或许还有遗漏。另外,”她看向沈知微,“浮香那边,你玲珑阁的调查,最快何时能有眉目?”

“天亮之前,关于她入揽月舫前的踪迹和最近半年的恩客背景,会有初步消息。”沈知微估算着时间,“但涉及到可能存在的隐秘网络和药物来源,需要更深入调查,所以消息也可能会更慢。”

“时间足够了。”顾言卿将卷宗放回原处,对老文书点点头,道了声辛苦,转身向外走去,“先去南城隍庙,现在。”

“现在?”沈知微跟上,“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

“深夜无人,才好仔细查看,不被干扰。”顾言卿脚步不停,“你若是怕……”

“我怕?”沈知微轻笑一声,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入沉沉的夜色中,“顾仵作,别忘了,我可是京城头号纨绔,夜游、闯祸、去各种不该去的地方,可是我的老本行。”

顾言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夜色掩盖了她唇角一丝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