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隍庙一带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角落之一。白日里喧闹脏乱，入夜后更是陷入一种荒凉而危险的寂静。废弃的庙宇影影绰绰，残破的屋檐像怪兽的利齿，切割着惨淡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两人没有提灯笼，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沈知微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狭窄曲折的巷弄里。沈知微走在前面，步伐轻捷，对黑暗似乎毫无畏惧，甚至能提前避开地上的坑洼和杂物。顾言卿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手里紧紧握着木箱的提手。
很快，他们来到了城隍庙后。这里比前面更加荒败，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空地边缘，井口塌了半边，黑黢黢的，像一张残缺的嘴。
“应该就是那里。”顾言卿低声道，指向井边一片被踩得凌乱的区域，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像是拖拽痕迹的印子。
两人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是硬土混杂着碎石，痕迹很不清晰。顾言卿从木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对着那片区域轻轻喷洒了一些。在月光下，一些先前看不见的凌乱的脚印和疑似拖拽的痕迹微微反光，显现出来。
“不止一个人。”沈知微眯起眼，指着那些脚印，“大小、深浅不一。是发现尸体的更夫？还是……搬运尸体的人？”
顾言卿没有回答，她沿着那些模糊的痕迹，慢慢向四周扩大搜索范围。她的动作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片草叶和一块碎石可能存在的异常。
沈知微则站起身，打量着四周环境。她的目光掠过枯井，掠过残破的庙墙，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丛格外茂密的、几乎有半人高的野蒿上。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微光。
她走过去，拨开蒿草。
草丛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片。约指甲盖大小，边缘粗糙，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断或磨损下来的。表面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暗沉的黑色。
沈知微没有用手去碰，而是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方丝帕，垫着捏起那枚铁片，对着月光细看。铁片的一面相对平滑，另一面有浅浅的、磨损严重的凹刻纹路。
“言卿，来看这个。”
顾言卿闻声走过来，接过沈知微递来的、包裹着丝帕的铁片。她拿出一个水晶磨制的放大镜片，凑近仔细观察那些纹路。
“是……半个符号。”她声音紧绷，“和姐姐留给我的残页上那个图案的一部分能对上……”
沈知微心头一震，也凑过去看。果然，那模糊的凹痕，扭曲的线条，与记忆里油纸残页上那个残缺的“锁”形图案的某处边缘似乎高度吻合。
“这是标记？还是……钥匙的一部分？”沈知微猜测。
“更像是信物或凭证的碎片。”顾言卿将铁片小心包好，收入木箱一个夹层，“出现在尸体发现地附近，很可能属于死者，或者……与她有过联系的人。”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身后残破的庙墙阴影处传来。
声音极轻，几乎被夜风吹草叶的声响掩盖。
但沈知微和顾言卿同时僵住。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隐约的呼吸声，压抑而粗重，带着不善的意图。
沈知微反应极快，她猛地转身，将顾言卿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看似是装饰的华丽蹀躞带上，暗藏着一把精钢软剑的剑柄。
顾言卿也瞬间放下木箱，身体微侧，右手探入袖中，握住了某样坚硬冰冷的东西——不是验尸工具，而是一把短小锋利的特制解剖刀，在必要时，也是防身的利器。
阴影里缓缓走出三个人，他们皆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手中提着狭长的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无声无息地呈扇形围拢过来，堵住了所有退路。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三人眼神一对，同时发动！
动作快如猎豹，刀光直劈沈知微和顾言卿的要害！狠辣、精准，完全是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做派。
沈知微手腕一抖，软剑如毒蛇出洞，铮然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堪堪架住最先劈到的两把刀。“铛！”金石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踉跄退后半步。
这些人，不是普通混混！武功路数阴狠刁钻，力道沉猛。
与此同时，第三把刀已诡异地绕过沈知微的剑势，直取她身后顾言卿的咽喉。
顾言卿瞳孔紧缩，却不退反进，身体以极其别扭却有效的角度一拧，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右手握着那把短小解剖刀，迅捷无比地划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内侧筋脉汇聚的部位。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质的女仵作竟有如此狠辣精准的反击，手腕下意识一缩。刀锋擦着他的护腕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一道浅浅血痕。
“咦？”黑衣人发出一声意外的低哼。
就在这片刻的阻滞间，沈知微的软剑已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剑尖颤动，直点他肋下要害。黑衣人不得不回刀格挡。
但另外两人攻势已到，一刀横扫沈知微下盘，一刀直刺顾言卿心口。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杀机凛然。
沈知微和顾言卿背靠着背，瞬间陷入险境。她们都没有经过系统的武学训练，沈知微的剑法更多是玲珑阁搜罗来的奇诡招式加上自己琢磨的野路子，顾言卿更是全靠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和一股狠劲。面对这三个明显是杀人老手的围攻，立刻显得左支右绌。
“哧啦——”沈知微肩头的衣料被刀锋划破，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顾言卿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碎石滑动，她险些摔倒。
黑衣人眼中露出残忍的笑意，攻势更急。他们看出了这两人的虚实，打算尽快解决。
就在沈知微格开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另一把刀已朝着她颈侧抹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极细极韧的金属丝划破空气的声音。
月光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闪过，迅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缠住了那把即将割开沈知微喉咙的腰刀刀身。
“来者何人？！”持刀的黑衣人惊怒交加，只觉得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刁钻的拉扯之力，几乎让他脱手。
银光一紧，一抖！
“铛啷！”那把精钢腰刀竟被硬生生从黑衣人手中绞飞，打着旋儿撞在旁边的残墙上，溅起一溜火星。
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无声滑翔的鹰隼，从旁边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树冠中飘然落下，稳稳落在沈知微和顾言卿身前。
来人同样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却未蒙面。借着月光，能看清那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英气勃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她手中并无兵刃，唯有在十指之间缠绕着的数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几乎透明的奇特丝线。
“卫昭？”沈知微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被称为卫昭的女子没有回头，目光如电，锁住那三个因变故而惊疑不定的黑衣人，声音低沉而带着沙哑的质感：“三个大男人，深更半夜欺负两个姑娘家？也不嫌丢人。”
“找死！”被夺了刀的黑衣人怒喝一声，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三人同时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明显是硬茬子的女人。
卫昭冷哼一声，脚下不动，双手却疾速挥动。那数根奇异的丝线在她指尖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银色轨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迎向扑来的黑衣人。
没有激烈的刀剑碰撞声，只有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是丝线切割空气、乃至切割皮肉筋骨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只觉眼前银光乱闪，手腕、脚踝、乃至脖颈处同时传来冰凉的触感和剧烈的刺痛。他骇然发现，自己的动作瞬间变得滞涩，仿佛被无形的蛛网缠住，而那“蛛网”正在收紧，切割。
“呃啊！”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丝线勒入皮肉，鲜血迸溅。
另外两人见状大骇，硬生生刹住冲势，眼中已露惧色。这是什么诡异武功？！
卫昭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手腕一翻，丝线如毒蛇回旋，再次袭向两人下盘，角度刁钻狠辣。
黑衣人连连后退，挥刀狂舞，试图斩断那些鬼魅般的丝线。但那丝线不知何物所制，柔韧异常，刀锋划过，竟只能将其荡开，难以斩断，反而被其趁机缠绕上刀身、手臂。
不过数息之间，两人已是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卫昭的丝线攻击范围不大，却近身无敌，精准地针对关节、筋脉、血管等脆弱处，让他们空有气力刀法，却施展不开，憋屈至极。
“撤！”其中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低吼一声，虚晃一刀，转身就向庙墙阴影处窜去。另一人也急忙跟上。
卫昭眼神一厉，指尖丝线倏然弹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追上，缠住了落在后面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扯！
“扑通！”那人重重摔倒在地。卫昭一步上前，指尖在他颈侧某处重重一按。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而最先逃跑那人，早已消失在墙头。
卫昭没有去追。她收回丝线，迅速在昏厥的黑衣人身上搜索了一遍，除了常规的匕首、碎银、火折子，并无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连腰刀都是最普通的制式。
“干净。”卫昭皱眉，起身走到沈知微面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让阁主受惊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肩头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不迟，正好。”沈知微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笑意，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冰冷的余悸，“你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阁收到消息，南城兵马司赵横手下今晚有异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方向是城隍庙一带。属下记得阁主提过要查南城无名女尸的事，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卫昭简洁答道，目光转向顾言卿，微微颔首，“顾仵作。”
顾言卿也已收起解剖刀，对卫昭拱手还礼：“多谢卫姑娘出手相救。”她看着卫昭指尖那些奇特的丝线，“这是……‘天蚕拂穴手’？”
卫昭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顾仵作好眼力。正是家传的些许微末伎俩，配合特制的冰蚕丝使用。”
“传闻此手法专攻穴位筋脉，精巧绝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顾言卿语气诚恳。她精研人体，对这种针对经络穴位的武学自然敏感。
“好了，客套话回去再说。”沈知微打断她们，指了指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把他带回去，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还有，立刻加派人手，盯死赵横和他手下所有得力干将，查清楚他们今晚到底在找什么，是不是和这枚铁片有关。”她将之前发现铁片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卫昭神色一凛：“是！”她利落地将昏迷的黑衣人扛起，动作轻松得仿佛扛着一袋米，“阁主，您的伤……”
“皮肉伤，无妨。”沈知微按住肩头，看向顾言卿，“此地不宜久留。铁片和这个活口，或许能撬开一条缝。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顾言卿点头，重新提起木箱。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枯井边凌乱的痕迹，又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墙头，最后落在沈知微渗血的肩头。
“先处理伤口。”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人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夜风依旧呜咽，吹过废井和荒草，卷起一丝残留的、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却又被腐土的气息掩盖。只有那截残墙上深深的刀痕和地上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凶险的搏杀。
而远处，南城兵马司衙署的方向，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努力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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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骨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