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许久,顾言卿才重新开口,声音干涩,“我所用的药水,是特质的‘显幽露’,对某些混合了特殊矿物的药石残留有微弱的反应。淡青色……表示死者体内曾长期沉积‘青金石’和‘寒水石’的粉末,辅以数味罕见草药。这类方剂,古方有载,多为……”
顾言卿停顿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用词。
“多为禁术所求,涉及一些……非人道的炼养之法。”
“炼养?”沈知微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愈发冰冷。
“浮香的骨骼有旧伤,是多年间反复受创所致,却非寻常打骂。她肋骨下那处异常,是药物长期渗透并于骨质产生微妙结合的表现。那股异香,便是这些药石与她自身气血融合后产生的独特气味。”顾言卿的语速放得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耗费她的精力,“她生前,很可能被长期控制,服用或接触这类药物,用以……”
“用以什么?”沈知微追问。
顾言卿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晦暗,“用以改变体质,或作为某种‘药引子’进行‘炉鼎’活动。”
沈知微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母亲模糊的面容和浮香青白的脸在她脑海中重叠。
“所以,你是说,浮香的死……”
“窒息而亡是真,但并非外力扼杀或自缢。”顾言卿的语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精确,“我在她喉部深处靠近气管的位置发现了一块极其细微的、快要融化的软蜡状物,混合着药物残留。所以我怀疑……是有人用特殊手法,将含有强效麻醉于致痉成分的药物送进了她咽喉深处,造成喉部痉挛窒息。且药物挥发消融的速度极快,难以察觉。”
“非常人所为。”沈知微瞬间明白。
“是,犯案之人定是高手。”顾言卿点头,“且对药物、人体结构,尤其是对如何让一个女子‘安静’死去颇有研究。”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这次却少了试探,多了某种沉重的心照不宣。
“你之前说我袖袋中藏了东西,”顾言卿叹了口气,从袖袋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是用油纸包着的,她将它放在桌上,“是这个。”
她小心拆开油纸包装,里面是一小片非常陈旧的、边缘烧焦的暗黄色纸片,看着像某本书籍的残页,上面有着寥寥几个墨字和残缺的图案,模糊不清。
沈知微凝神看去,残页上的字迹古拙,她只辨认出“红丸”“化女”“炉火”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而那个图案,只剩一小半,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一把造型奇特的……锁。
“这是什么?”沈知微问。
“这是三年前我姐姐顾言素失踪前留给我的。”顾言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抖,尽管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那时在替一位告老的太医整理古籍,结果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神思恍惚。在她失踪后,我在她枕下找到了这个。我查过,这纸片的材质很特殊,似乎是前朝旧物。上面的内容……则与一些早已被封禁的邪术方典有关。”
她抬起眼,眼中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与执着。
“浮香身上的药石反应,以及这纸片上的只言片语,还有……你母亲可能遭遇的事情。沈小姐,我必须跟你讲,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沈知微缓缓伸出手,触摸那片残页。冰冷的触感却好似带着灼人的温度。
“所以,你今日见到浮香的异常后,是一直在比对它们?”
“是。”顾言卿承认,“我在找,找我姐姐失踪的线索,找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残酷更黑暗的可能。浮香姑娘,很可能跟我姐姐、你母亲一眼,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才惨遭毒手。”
偏堂里,寒意渐浓。
“合作吗?顾仵作。”沈知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你找你的姐姐,我查我的母亲。浮香这案,是个不错的开头。”
顾言卿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她在权衡、在判断。沈知微身上有太多谜团,侯府千金、纨绔表象,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深藏的仇恨。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
“我需要知道,”顾言卿一字一句道,“你除了嗅觉灵敏,除了对母亲之死的执念,还有什么?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侯府大小姐的身份,而是实实在在能破开迷雾的能力。”
沈知微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往常的每个笑容都要真实。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言卿,“顾仵作,可曾听说过‘玲珑阁’?”
听罢,顾言卿瞳孔微缩,露出惊诧的神色。
玲珑阁,京城最神秘的地下情报组织之一,据说其消息网络无孔不入,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亦正亦邪,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至今无人知晓其主为何人。
“略有耳闻。”
沈知微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模糊的窗纸透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脸上的轻佻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顾言卿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锐利。
“玲珑阁的消息,加上你验尸断案、辨识药石的本事,”沈知微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再加上,我们两人都想撕开这盛世画皮的决心。顾仵作,这可够?”
顾言卿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她看着月光下的沈知微,第一次“审视”眼前这位“京城第一纨绔”。
许久过后,她松开握紧的手,站起身。
“浮香的案子,明面上会以‘突发急症,窒息身亡’结案。老鸨和那些恩客口中问不出什么,他们对此可能并不知情。”顾言卿的声音恢复冷静,开始分析:“真正的突破口在于浮香的身世、她长期接触的药物,以及她最近接触过的、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人。”
“玲珑阁会去查浮香被卖入揽月舫前的所有踪迹,以及近半年来所有与她有过深入接触的客人的背景。”沈知微接过话头,“尤其是那些,可能有能力或兴趣接触‘禁术’古方的人。”
“我需要浮香近半年的饮食、用药记录,哪怕只是碎片。还有,”顾言卿顿了顿,“我想再仔细检查一次浮香的所有遗物,特别是贴身衣物、首饰、妆奁。毕竟有些痕迹肉眼难辨。”
“可以。”沈知微点头,“东西应该还被扣在衙门。你何时能再验?”
“现在。”顾言卿毫不犹豫,“夜长梦多,我担心证据会被进一步销毁。”
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同去。”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堂,穿过寂静的廊道朝着后方阴冷潮湿的殓房走去。夜风呼呼穿过庭院,吹动两旁的细柳和她们单薄的衣裳。
“对了,”沈知微在顾言卿推开殓房那扇旧木门前忽然低声说,“以后私下里,叫我知微吧,或者任何你想叫的称呼。沈小姐听着怪生分的。”
顾言卿推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声,随后一股混合了石灰、草药和冰冷死亡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殓房内,数盏油灯将巨大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浮香的尸体被放在中央的石台上,盖着白布。旁边的木桌上,还整齐摆放着她生前的衣物和首饰。
而就在石台不远处,隐约可见另一个盖着白布的身体。
顾言卿快步走到石台边,开始重新检验浮香的遗物。沈知微则环视着这间阴森的殓房,目光落在了另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上。
“那是谁?”她问顾言卿。
顾言卿正对着灯光细看浮香的一只珍珠耳坠,闻言答道:“傍晚送来的,南城发现的流□□尸,目前无人认领,就先暂放于此。身上有殴伤,饥寒交迫而死,没发现什么疑点。”
沈知微“哦”了一声,正要偏开头,鼻尖却微微一动。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异香又出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它并不来自浮香的尸体或遗物。
而是……来自旁边那具神秘的女尸。
沈知微的血液瞬间冰凉。她猛地转向顾言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悸:
“言卿,不对……那具尸体,也有那奇怪的味道。”
顾言卿拿着耳坠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具被忽略的神秘女尸,眼底惯有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翻起惊涛骇浪。
试试能不能保持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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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香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