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卿那瞬间的瞳孔收缩快得像错觉。下一刻,她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甚至微微侧开一步,拉开与沈知微之间这过于暧昧的危险距离。
“沈小姐,”她压低声音,“查案讲究实证,无凭臆测,与坊间长舌何异?”
这番话虽是对沈知微说的,但顾言卿的目光却扫过大堂竖起耳朵的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完成任务赶回来的衙役看到这一幕,急忙开始清场:“都散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沈知微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不过是句玩笑。她甚至对着面无表情的顾言卿眨了眨眼,才慢悠悠地转身,踱回人群里,抱起胳膊,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状,刘老板和几位公子哥还想靠近,却被衙役拦住,只得悻悻退开。目光却在沈知微和顾言卿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意味。
顾言卿不再理会众人,重新蹲到尸体旁,从木箱里取出更精细的工具——银探针、薄刃小刀、细毛刷,还有一个极其小巧且奇异的小瓷瓶。
这个瓷瓶瞬间吸引了沈知微的全部注意。
顾言卿先用银针探入浮香口鼻,片刻后取出,在灯烛下细看了一番。针尖颜色如常,并未变黑,排除了常见毒物。
接着,她的手指再次落到左侧肋骨下缘,只不过这次不是按压,而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地触摸,感受着皮层下方的细微异常。沈知微在几步开外却看见顾言卿的眉头越锁越紧。
忽然,顾言卿的手停住了。她又拿起那把小刀,沾上烈酒后在那处皮肤上精准地划开了一道不足一寸的小口。
不见血涌出。
再次醒来的老鸨见到又吓得几乎晕厥。
顾言卿用镊子轻轻拨开切口两侧的皮肉,凑近观察。在灯光的衬托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紧致。她放下镊子,从木箱中取出一个空瓷碟,用一把更小的刮匙,从切口深处刮取了些许组织碎屑,置于碟中。
之后,她打开了那个引起沈知微注意的小瓷瓶,倒出几滴清亮如水的液体,滴在碎屑上。
几乎在一瞬之间,碎屑边缘泛起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荧光般的淡青色,一闪即逝,若非专心凝视根本无从察觉。与此同时,沈知微之前闻到的独特的异香,似乎浓郁了一刹那,又极速消散。
顾言卿盯着那早已淡下去的淡青痕迹,眼神沉郁如墨。紧接着又用另一张干净的棉布覆盖出瓷碟,密封妥当后放入木箱夹层中。
“顾仵作,您发现什么了?”一个衙役壮着胆子问她。
“死者生前曾长期接触或服用某种特殊药物,可能与其死因有关。具体需回殓房详细检验。”顾言卿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也毫无波澜,“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至丑时之间。通知相关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说罢,她开始收拾工具,动作依旧平稳,但沈知微敏锐地注意到,她收拾那套刀具时,指尖在刀柄上多停留了一瞬。她在思考,或者说,在压抑某种上涌的情绪。
随后,浮香的尸体被白布覆盖,抬下画舫。老鸨、贴身丫鬟以及昨夜与浮香接触的几位恩客都被衙役带走。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见停歇。
沈知微仍不为所动,她倚在临水的栏杆上,看着顾言卿收拾完毕后最后一个走下舫梯。青灰色的背影在窗外秦淮河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直单薄。
就在顾言卿的身影即将没入岸上昏暗处时,沈知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眼前人却恰好能听清:
“顾仵作请留步。”
顾言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知微笑了笑,提高声音,用全画舫都听得见的、她那标志性的轻佻语调:“我方才输了刘老板三百两,加上我那羊脂玉佩,统共欠他五百。刘老板说呀……只要我今夜陪他‘品酒’,便将旧账一笔勾销。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跟死人打交道,比跟活人喝酒要干净些。”
她这一番话使得画舫又安静了下来,沈知微顿了顿,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惊愕、鄙夷以及好奇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正巧,我对这浮香姑娘的案子也有些‘独特’的见解,”她将“独特”二字说得很重,“不若……顾仵作行个方便,带我去衙门‘协助调查’如何呢?一来抵了我的债,二来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顾言卿的背影上。
“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忙呢?顾仵作。”
顾言卿终于转身,河岸灯火在她眼波流转,却转不进深处。她盯着沈知微的双眼过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拨开沈知微那层纨绔的皮囊。
“沈小姐,”顾言卿的声音比秦淮河的水更凉,“衙门重地,非儿戏场所。”
“我知道啊。”沈知微摊手,露出无辜又放肆的笑容,“可若我不去衙门,便只得去刘老板的私邸‘品酒’了。顾仵作忍心看我这般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落入虎口么?”
四周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和议论声,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顾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转过头去不再看沈知微,而是看向一脸为难地的衙役:“既然是可能与此案相关之人,就一并带回衙门问话,合乎规程。”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径直走入夜色当中了。
沈知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拍了拍袍子,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施施然跟上了顾言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刑部偏堂,灯火通明。
这里显然不是正式审案的大堂,更像是一处临时问话的小屋。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廉价灯油的味道,又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来自殓房的特殊气味。
浮香的尸体已被送进殓房,顾言卿坚持要连夜剖检。老鸨等人则被分别安置在其他房间等候。
沈知微被顾言卿单独带到这间偏堂。没有茶水甚至没有座位,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带路衙役把她扔下就走了,态度算不上恭敬,又碍于她侯府大小姐的身份没敢太过怠慢。
沈知微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踱步,目光不断扫过简陋的陈设,指尖划过桌面,沾上了一层薄灰。最后,她停在唯一一扇窗前,透过模糊的窗纸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终于被推开。
顾言卿走了进来。她早已换下那身公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细布襦裙,外面罩着一件素色比甲,头发则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褪去了些许公事公办的冷硬,却也显得更加清冷疏离,像一尊毫无温度的玉像。
她纤细的双手拿着一个薄册和一支笔,在沈知微对面坐下,摊开册子,声音平淡无波:“姓名。”
沈知微转过身,倚着窗棂,笑了笑,“顾仵作,我们一个时辰前才在画舫‘耳鬓厮磨’过,这就忘记了?”
顾言卿抬眼看她,依旧不为所动,“公事公办。姓名。”
“沈知微,镇北侯沈凛之女。”沈知微从善如流,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顾言卿在册子上记录。
“昨夜子时至丑时,你在何处,在做何事,有何人证?”
“在揽月舫二楼雅间和刘老板和几位公子赌钱。输了。”沈知微倒答得干脆,“人证?就是雅间里那几位,还有在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不过……顾仵作,”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你真的只想问这些?”
顾言卿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不过她依然没抬头。
“你查验浮香尸体时,用的那个装在瓷瓶里的药水叫什么?滴在她皮肤上为何会泛起淡青色?”沈知微的问题接踵而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还有,你从她肋骨下刮出的究竟是什么?还有那股特别的香味……我在我母亲身上闻到过。顾仵作,您说,这些都是巧合吗?”
顾言卿搁下了笔。
她终于抬起眼,正视沈知微。偏堂昏暗的灯光在她眼底沉淀,映出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警惕,也有审视,或许还有一种被触及**的波澜。
“沈小姐,”她缓缓开口,每个字节都像仔细斟酌过,“你今日在画舫,故意引起我的注意,甚至故意用……那种方式接近我,为什么?”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又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精致的刺绣,那上面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雀。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上了罕见的自嘲意味,“大概是因为……顾仵作是这三年以来,第一个让我再次闻到那股味道的人。”
她抬头直视顾言卿,目光如出鞘的短匕。
“我母亲,镇北侯夫人林氏,在三年前于府中‘自缢’身亡。现场毫无破绽,父亲悲痛欲绝,很快就以病故为由草草下葬,扛下了所有流言蜚语。但我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她脖颈上勒痕的角度不对,我记得她手腕内侧有一块皮肤的颜色略微有些异常,可当时无人注意。我还记得……她身上,有和今日浮香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异香。”
听到这里,顾言卿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我暗自查了三年,却毫无头绪。”沈知微摇了摇头,“这三年来,所有线索都像被别有用心之人精心抹去。直到今天……”她盯着顾言卿,“直到我看到你验尸的手法,看到那个用小瓷瓶装着的特别的药水,再次闻到那股味道。顾仵作,这真的是巧合吗?”
偏堂陷入长久的寂静,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宣告着夜已深。
噔噔噔噔嘿嘿,欢迎大家批评指正,我都会听的~
其实这部的背景算是架空历史,不过也有一些些真实情况,只是占比不多,所以大部分详细内容都是我杜撰的,还请各位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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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香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