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邯京城外的田野像是被谁打翻了绿色的墨水瓶,一夜之间全绿了。
沈青璃的那五十亩寒地小麦,绿得最为嚣张。别的麦田还在跟残雪较劲的时候,她的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片宽厚浓绿,茎秆粗壮得像小竹竿。风吹过来,别家的麦田东倒西歪,她的麦田纹丝不动,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农民、城里的商贩、朝中的官员、甚至还有从附近郡县专程赶来的农官,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沈青璃干脆在地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麦种的名称、播种日期、管理方法,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图表,标注了每天的生长高度和温度变化。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她安排人讲解。
“沈司事,你这麦子用了什么肥?怎么长得这么壮?”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麦苗,眼神里满是羡慕。
“底肥用的是腐熟的农家肥,追了一次草木灰水,浇了两次越冬水。”沈青璃蹲下来,掰着手指头给他讲,“关键是种子好。这是抗寒的仙种,根扎得深,吸收养分的能力强。”
“仙种……”老农念叨着这两个字,目光里的羡慕变成了渴望,“沈司事,这仙种,我们能不能种?”
沈青璃站起来,看着地头那一张张带着同样渴望的脸,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她要的不只是一百亩试验田的成功,她要的是整个梁国的土地都种上高产的作物。但光靠她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她需要一套制度,一套能把种子和技术送到每一户农民手中的制度。
她回到草棚,铺开麻纸,开始写一份新的奏报。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因为这份奏报不是写给梁武王看的——至少不只是写给梁武王看的。它是写给整个梁国的。
奏报的标题很长:《请推广仙家良种以富国强兵疏》。内容分为五个部分:现状、方案、预算、预期、请求。
现状:梁国连年征战,民力枯竭,粮食产量逐年下降,百姓食不果腹,军粮供应困难。臣试验田所种抗寒小麦、高产红薯,产量数倍于常种,已证明仙家良种确有效验。
方案:在梁国各郡县设立“仙种推广站”,每站派驻一名通晓农事的技术官员,负责发放良种、传授技术、指导生产。第一年先在京畿附近十县试点,第二年全国推广。
预算:推广站的建设、人员的俸禄、种子的采购、农具的购置,所需银两共计约五千两。这笔钱可从国库拨付,也可从皇家内库支取。
预期:三年之内,梁国粮食产量翻三倍,百姓再无饥馑之忧,军粮再无匮乏之患。
请求:陛下批准此方案,并拨付专项资金。臣愿亲自督办此事,请陛下信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青璃放下炭笔,把奏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皱了皱眉头,又拿起炭笔,把“约五千两”改成了“约三千两”。少报一些,梁武王更容易批准。不够的部分,她自己想办法。
奏报送上去的第二天,梁武王就批了。
速度之快,连沈青璃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原以为朝堂上那些大臣至少要吵上几天,没想到梁武王连朝议都没开,直接朱批了三个字——“准。速办。”
王校尉从宫里带回消息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沈司事,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支持您啊!三千两银子,说批就批了!”
沈青璃接过朱批的奏报,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王校尉,去帮我找一张梁国的地图来。越详细越好。”
地图铺在草棚的木桌上,沈青璃趴在桌前,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邯京是中心,画一个大圈,圈内是京畿十县。十县之外,再画一个更大的圈,是明年计划推广的区域。最外面,是整个梁国的疆域——那是三年的目标。
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在整个梁国推广仙种,这点钱远远不够。沈青璃的算盘是:先用这笔钱在京畿十县做出样板,等粮食丰收了、百姓认可了、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了,再向陛下要更多的钱。
这不是骗人,这是策略。
第一批推广站设在京畿十县——安平、邯京、岐山、清河、长乐、永年、曲周、肥乡、广平、邯郸。每县设一个推广站,站内设一名技术官员、两名助手、一个仓库、一块试验田。
技术官员从哪里来?沈青璃把自己在天师学堂——不,那时候还没有天师学堂——把自己在边军大营和试验田里带出来的那几个徒弟派了出去。王校尉算一个,他在边军大营跟着沈青璃种了几个月的地,理论水平一般,但实操经验丰富。还有几个从青石村跟来的农民,比如孙二娘的丈夫——他在沈青璃离开青石村后就跟着来到了邯京,虽然没有文化,但种地是把好手。
十个人,每人负责一个县。
沈青璃把大家召集到试验田的草棚里,开了一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她一个人讲,其他人听。她讲了仙种推广计划的目标、步骤、方法,讲了每个推广站要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完,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每一袋种子需要配多少肥料、每一个农民需要培训几个时辰。
王校尉最先表态:“沈司事放心,安平县交给我,种不出东西我提头来见。”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态,声音有高有低,但态度都很坚决。这些人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知道沈青璃做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不是升官发财,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这件事,值得拼上命去做。
第二天,十个人分赴十县,各奔东西。沈青璃站在试验田的地头,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这些人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文化不高,本事不大,但有一件事她可以放心——他们不会骗她,不会坑她,不会在背后捅她刀子。在这个人心叵测的邯京城里,这是最珍贵的品质。
送走了徒弟们,沈青璃自己也没闲着。她每天往返于邯京和京畿各县之间,检查各推广站的进展,解决技术问题,协调物资调拨。安平县的推广站设在县城东门外,王校尉租了三间民房,在房后租了十亩地,已经开始翻地了。岐山县的推广站进度最快,试验田已经种下去了,麦苗出了大半。清河县的推广站遇到了麻烦——当地的地主不愿意把地租给推广站,怕仙种占了他们的地、坏了他们的风水。沈青璃亲自跑了一趟,跟那个地主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以每亩高出市价两成的租金拿下了二十亩地。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钱不够。
三千两银子,听起来不少,但摊到十县、每县三百两,再扣除种子采购、农具购置、仓库租赁、人员俸禄,剩下的钱捉襟见肘。沈青璃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她去药材铺买药材炼制壮骨丹的时候,跟掌柜讨价还价了一个时辰,最后掌柜被她磨得没脾气,让了半成的利。
“沈司事,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怎么还计较这几文钱?”掌柜的哭笑不得。
“红人不红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沈青璃把药材装进布袋,付了钱,转身走了。
她不是抠门,是不敢乱花。这些钱不是她自己的,是梁武王的,是国库的,是梁国百姓的。她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要变成粮食、变成希望、变成这个国家强盛的基石。
开春之后,万物复苏。
沈青璃的试验田里,那五十亩寒地小麦已经抽穗灌浆了。穗子又大又长,颗粒饱满得像是要把麦壳撑破。沈青璃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掐几粒麦穗搓一搓,放在嘴里嚼一嚼。麦粒从最初的浆液状变成了硬实的淀粉质,嚼起来满口麦香,甜丝丝的。
“快了。”她站在地头,望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心中默默计算着收获的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她想起去年秋天刚种下这些麦子的时候,大雪纷飞,寒流肆虐,所有人都说这些麦子活不了。她不信。她不是不信那些人的话,而是不信那些麦子会死。因为她知道,它们根里有抗冻的东西,是普通麦子没有的。那些东西不是仙法,是科学——是前世的育种专家们花了几十年才培育出来的优良性状。她只不过是一个搬运工,把这些好东西从另一个世界搬到了这里。
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
“仙种”两个字,是她给这个时代的一个方便的说法。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人信。因为在这个时代,“科学”这个词没有人听得懂,而“仙”字人人都懂。
沈青璃收回思绪,弯下腰,给麦田里最后一垄没浇上水的麦子浇了一遍水。
水桶很沉,她提得吃力,但没有叫人帮忙。
她喜欢这种力气活。累是累了点,但踏实。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飘,不浮,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傍晚时分,沈青璃回到草棚,点起油灯,摊开地图,开始规划下一步。
京畿十县的推广站已经全部建起来了,种子已经发放下去了,试验田已经种上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培训更多的农官,把仙种推广到更多的郡县。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梁国一共有三十六郡,每郡下辖五到十个县,每县至少需要一名技术官员。那就是三百六十多人。她现在手里只有十个人,远远不够。
培训,必须大规模培训。
沈青璃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天师学堂”。这不是系统给的名字,是她自己想的。她要办一个学堂,专门培养懂仙家农事的技术官员。这些人将来要派到各郡县去,像种子一样撒遍梁国的每一寸土地。
她把想法写进了奏报,当天夜里就让王校尉送进了宫。
梁武王的批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准。所需银两另拨。”
没有“三千两”的数字,但沈青璃知道,这个“另拨”意味着她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她把奏报收好,吹灭了油灯,躺在草棚的行军床上。窗外,月光洒在金黄色的麦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春天真的来了。
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沈青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她想起了青石村的赵大娘,想起了刘老伯,想起了虎子,想起了那些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一碗粥的人们。她想起了边军大营的赵奉先将军,想起了那些跟她一起种地的士兵,想起了那匹吃了壮骨丹三天就站起来的老马。
她想起了梁武王在长生殿偏阁里问她“你可有长生之术”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说“没有”之后他眼中的失望,想起了她拿出抗寒麦种时他眼中的光。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但她想得最多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看京畿十县推广站的进展。
明天,她要筹备天师学堂的事。
明天,她要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沈青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春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凉,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烧起来了,越烧越旺,从来没有熄灭过。
这团火,是青石村的那碗粥点燃的。
是边军大营的那匹老马点燃的。
是梁武王的那句“寡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点燃的。
也是她自己的不甘心、不认命、不屈不挠点燃的。
沈青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草棚顶。
“明天,”她在心里说,“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麦田里,夜风拂过,麦浪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