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之后,沈青璃没有再回鸿胪客馆。
她在地头的草棚里住下了。草棚四面透风,夜里温度低得吓人,她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睡不着。但她不敢走,因为地里的麦苗还生死未卜,她得守着。
雪停的那天夜里,沈青璃坐在草棚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系统面板。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农业模块里那些小麦品种,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比对数据。
她种的那一百亩“梁麦一号”标注的抗寒等级是“较强”,但这场寒流来得太猛,已经超出了“较强”的承受范围。她需要更抗寒的品种。
她在良种库里找到了一个标注为“极寒型”的品种。系统说明写着:适宜高寒地区种植,可耐受零下二十度低温,生育期二百六十天,亩产二百五十斤左右。产量比“梁麦一号”低了一些,但抗寒能力高出一大截。
【寒地小麦种,20斤/份,功德值50点。】
沈青璃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五份——一百斤种子,够种五十亩地。
种子从道具栏里取出来的时候,王校尉正好推门进来送热水。他看到草棚角落里突然多出几个麻袋,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沈青璃那些“仙家之物”的来历,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打听。
“王校尉,明天一早,找人来翻地。”沈青璃说,“这五十亩,种新的麦种。”
“可是沈司事,这大冬天的,地都冻住了,怎么种?”
沈青璃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是冬天,土地已经封冻了。别说种麦子,连锄头都挖不下去。她不能在冰天雪地里把种子撒下去,那样只会冻死,不会发芽。
她需要另一个办法。
她在系统面板里翻找基建模块,找到了一个之前从没用过的东西——简易温室技术。系统标注:竹木结构,覆盖草帘和油纸,利用日光保温,可使棚内温度比外界高出十到十五度。附赠建造图纸和材料清单。
【简易温室建造技术,功德值80点。】
沈青璃点了兑换。图纸在她脑海中展开,竹木为骨架,草帘为墙体,油纸为覆盖物——每一样材料都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不需要任何现代工业品。工程量不小,但只要人手够,半个月就能建起来。
“王校尉,明天不翻地了。”沈青璃说,“去找竹子、木头、草帘、油纸。越多越好。我要建大棚。”
王校尉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大棚”,但还是领命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璃正在地里勘测大棚的选址,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抬起头,看到玉漱公主骑着那匹白马,带着两个侍女,从风雪中疾驰而来。
公主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毛领子上落满了雪花,衬得她的脸像雪地里的一朵红梅。她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沈青璃面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结成一片雾。
“沈司事,我听说了。”她的眼睛里有焦急,“你的麦苗冻死了?”
沈青璃摇了摇头:“冻伤了一部分,没死光。我正在想办法救。”
玉漱公主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麦田,又看了看沈青璃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手上的冻疮,眼眶忽然红了。
“你在这儿住了几天了?手都冻成这样了。”她转头对侍女说,“去,把宫里最好的冻疮膏拿来,还有炭、棉被、吃食,多拿一些。”
侍女应声去了。玉漱公主又转过头,看着沈青璃:“你那个什么大棚,需要帮手吗?我帮你从宫里调匠人来。宫里的木匠、瓦匠、竹匠,手艺比外面强多了。”
沈青璃心中一动。宫里的匠人,确实比外面招的零工强得多。而且公主开口,那些人不敢偷懒、不敢耍滑。
“那就多谢公主了。”沈青璃弯了弯腰。
“谢什么谢。”玉漱摆了摆手,“你在这儿种地,是为了大梁的百姓,我帮你是应该的。”
当天下午,公主府的管事就带着二十个匠人来到了试验田。木匠、竹匠、瓦匠、油匠,各色人等,工具齐全,手艺精湛。沈青璃把温室图纸给他们看,他们研究了一会儿,纷纷点头,说这个结构没问题,做得出来。
大棚建了十天。
十天的工期里,沈青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指挥匠人们搭骨架、编草帘、糊油纸;天黑了还在地里,举着火把检查每一个接口、每一道缝隙。玉漱公主派来的匠人确实能干,但温室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是头一遭,很多细节需要沈青璃亲自把关。
第一个大棚建好的那天,沈青璃亲自把寒地小麦种了下去。棚外的温度是零下十度,棚内的温度却保持在零上五度左右。种子下地、浇水、覆土,一切按部就班。沈青璃蹲在垄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种子被泥土覆盖,心中默默祈祷。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大棚——十个大棚,每棚五亩,一共五十亩,全部种上了寒地小麦。
麦种下地后的第七天,第一株麦苗破土而出。
沈青璃那天早上进棚检查的时候,看到那株嫩绿色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上面还顶着一粒小小的种壳。她在垄边蹲了很久,看着那株麦苗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苗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株接一株地钻出来。十天之内,五十亩大棚里的麦苗全部出齐了。棚内的温度虽然不高,但足够它们生长。麦苗的叶子肥厚浓绿,茎秆粗壮,比露地种植的“梁麦一号”还要精神。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邯京城的反应很复杂。
有人说沈青璃是在做无用功,冬天种麦子,闻所未闻;有人说她是在故弄玄虚,用油纸和草帘搭几个棚子就能种出粮食?也有人说先别急着下结论,看看再说。
梁武王派了太监总管来看过一次。太监总管走进大棚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温暖潮湿的空气吓了一跳。他站在棚内,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沈司事,这棚里怎么比外面暖和这么多?”
“草帘保温,油纸透光。白天太阳晒着,热量散不出去;晚上草帘放下来,冷风进不来。”沈青璃指着棚顶和棚壁,解释道,“就像人穿了衣服,外面再冷,里面也是暖的。”
太监总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去禀报梁武王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大棚里的寒地小麦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到了腊月,外面的麦田还是一片枯黄,大棚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绿得发黑,叶子宽厚得像韭菜。沈青璃每天都进棚检查,浇水、施肥、除草、捉虫,一样不落。
王校尉有时候陪着她,看着那些麦苗,忍不住感慨:“沈司事,这东西要是能推广开,咱们大梁以后再也不怕冬天了。”
“还不成熟。”沈青璃说,“大棚的成本太高了,普通的农民建不起。我现在做的,是保住种子——等开春了,这些麦种可以种到露地里去,明年冬天就不用大棚了。”
她把大棚里收获的麦种——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她估算了一下,五十亩寒地小麦,至少能收一万斤种子——留作来年的种源。一万斤种子,能种五千亩地。五千亩,能收一百五十万斤粮食。
一百五十万斤。
沈青璃在心里算完这笔账,心跳快了几拍。
朝堂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那些在麦苗刚冻死时叫嚣最凶的大臣们,渐渐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沈青璃的麦子死了?没有,大棚里的麦子活得好好的。说沈青璃在浪费国库的钱?没有,大棚的材料大多是她自己出钱买的,工匠是公主府调来的,没花国库一分钱。说她装神弄鬼?人家真的种出了东西,绿油油地长在地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御史中丞张明远不死心,亲自跑了一趟试验田。他站在大棚外面,透过油纸看到里面那些绿油油的麦苗,脸色铁青,扭头就走了。
魏中庸始终没有表态。他不是不想表态,而是在等。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大棚里的麦子也出了问题,比如开春后露地的麦子确实绝收了,比如沈青璃自己犯了大错。他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愿意等很久。
但梁武王不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梁武王在宫中设宴,宴请朝中重臣。宴席上,他忽然提起了沈青璃。
“魏丞相,你那个试验田,最近去看过吗?”
魏中庸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回陛下,臣最近公务繁忙,未曾去过。”
“寡人去过。”梁武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青璃那个大棚,寡人看了。冬天种麦子,还能长这么好,寡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殿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传旨,”梁武王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赏沈青璃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另,着有司在大棚外立碑,记载沈青璃冬日种麦之事。”
太监总管连忙应了。
殿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国君在这个时候赏赐沈青璃,意思很清楚——那些弹劾她的奏折,他一个字都没信;那些说她麦苗冻死了的人,他一个字都没听。他相信沈青璃,而且不打算掩饰这份信任。
魏中庸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赏赐送到试验田的时候,沈青璃正在大棚里拔草。她蹲在垄沟里,手上沾满了泥,脸上被大棚里的热气蒸得发红。传旨的太监站在棚外不肯进来——里面太热了,他怕出汗把官服弄湿。
沈青璃走出大棚,跪在雪地里接了旨。
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
她看着那些赏赐,心中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压力。梁武王给了她这么多,她要是种不出东西来,怎么交代?
王校尉把赏赐搬进草棚,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沈司事,陛下这是明摆着支持您啊!有了这道旨意,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沈青璃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了大棚里。她蹲下来,继续拔草。
麦苗在她手指间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别怕,我们会好好长的。
她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春节过后,气温开始回升。雨水节气一过,沈青璃就把大棚的草帘撤了,让麦苗直接接受阳光和春风的洗礼。那些在大棚里憋了一整个冬天的麦苗,像是被放出了笼子的鸟,疯了一样地长。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蹿高了一大截。
到了三月,麦子抽穗了。穗子又大又长,颗粒饱满,把麦秆压得弯下了腰。沈青璃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
这些麦苗,从冰天雪地里一路走过来,经历了寒流、冻害、大雪、质疑、弹劾、嘲讽——它们没有死,没有放弃,而是在她最需要希望的时候,给出了最好的回应。
“谢谢。”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麦苗说的,还是对系统说的,还是对那个每天在大棚外等消息的梁武王说的,还是对那些在风雪中帮她建大棚的匠人、农民、士兵说的。
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邯京城的百姓也知道了试验田里的麦子活了、抽穗了、长得很好的消息。那些曾经冷嘲热讽的人,有的沉默了,有的改口了,有的跑来看热闹,看完之后啧啧称奇,回去跟亲戚邻居说:“那个奉天司事,真有两下子。”
朝中的反对派彻底哑了火。他们不是服了,而是找不到攻击的点了。沈青璃的麦子实实在在地长在地里,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金灿灿的麦子堆在场上,一称重,一算亩产,数字会替她说话。
说什么“妖术惑君”?粮食是妖术吗?
说什么“劳民伤财”?冬天种出了麦子,是伤财吗?
说什么“欺世盗名”?那沉甸甸的麦穗,是盗来的吗?
张明远称病不上朝了。不是真病,是没脸见人。
魏中庸依然没有表态,但他府上的人最近安分了许多。陈子攸不再来鸿胪客馆“串门”了,那几个被大理寺判了刑的家丁也被人遗忘了。
沈青璃不在乎这些人的态度。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两个月后,那五十亩寒地小麦能收多少斤。
她蹲下来,掐了一粒麦穗,搓去麦壳,露出里面饱满的、黄白色的麦粒。她把这粒麦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麦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吃过最好吃的麦子。
不是因为它有多甜多香,而是因为它证明了——在这个没有现代科技的时代,她可以用自己的知识、系统的帮助、还有一群愿意相信她的人的双手,种出养活人的粮食。
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朝草棚走去。
她还要写奏报,给梁武王汇报麦子的长势。
她还要做规划,安排夏收之后的事。
她还要继续往前走,不能停。
身后的麦田里,麦浪翻滚,金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染成了丰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