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种推广计划正式启动不到一个月,反弹就来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而是成规模的、有组织的、从朝堂到地方全方位的反扑。沈青璃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事情的起因看起来很简单——粮价跌了。
每年开春之后,陈粮将尽、新粮未熟,正是粮价最高的时节。邯京城的粮价往年这个时候至少要涨到八百文一石,可今年不同。今年因为有沈青璃的试验田和京畿十县的推广站,市面上多了不少红薯粉条和杂粮炒面。
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完全替代粮食,但多少能填补一些缺口。供应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开春之后,邯京城的粮价不但没涨,反而从七百文跌到了六百五十文。
六百五十文,粮商们的利润少了一大截。
邯京城最大的粮商叫钱万贯,就是之前来鸿胪客馆送礼被沈青璃婉拒的那个胖商人。他的粮行遍布梁国各郡,每年经手的粮食超过百万石。
粮价每跌十文,他的损失就是上万两银子。六百五十文相比去年的七百文,每石少了五十文,百万石就是五万两。五万两银子,够他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
钱万贯肉疼得睡不着觉。
但他一个商人,没有资格上朝堂说话。他需要找人替他说话,找那些和他利益一致的人——大地主、大粮商、以及靠地租过活的旧贵族们。
魏中庸就是这些人中最有分量的一个。
魏氏家族在梁国拥有良田万顷,每年的地租收入占梁国贵族总收入的三成以上。粮价下跌,魏中庸的收入也跟着缩水。更重要的是,仙种推广如果成功,粮食产量翻倍,粮价必然进一步下跌。到时候,他的地租收入可能腰斩。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根基的问题。贵族的根基是土地,土地的价值在于地租。地租的多少取决于粮价。粮价跌了,地租就跌了;地租跌了,贵族就穷了;贵族穷了,就没有钱养门客、交朋友、在朝堂上维持影响力了。
所以,魏中庸必须反击。
他反扑的方式很隐蔽,也很老练。他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让那些依附于他的地方豪强和朝中大臣们打头阵。他自己坐在幕后,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调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第一波弹劾来自地方。
梁国各郡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邯京,内容大同小异——说沈青璃的仙种是妖物,种下去会败坏土地、祸害百姓;说她的壮骨丹是毒药,牲畜吃了会暴毙;说她的红薯粉条吃了会拉肚子,有人已经拉死了。
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人证物证,看起来煞有介事。
第二波弹劾来自朝堂。
御史中丞张明远虽然之前称病不上朝,但魏中庸一招呼,他的病立刻就好了。
他站在朝堂上,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奏折,声泪俱下:“陛下!沈青璃以妖法惑众,以妖物害民!其所谓仙种,实乃妖种!臣这里有多地百姓的联名血书,恳请陛下罢黜沈青璃,废止仙种推广!”
他把奏折举过头顶,双手颤抖,声音哽咽,演技精湛得可以去唱戏。
紧接着,好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陛下,臣也收到各地豪绅的联名信,说沈青璃的仙种把他们的地都毁了!”
“陛下,沈青璃一个女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再不制止沈青璃,梁国必生大乱!”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新贵和旧族、支持沈青璃的和反对沈青璃的,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梁武王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看了看魏中庸。魏中庸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但梁武王知道,这场风暴的源头,就在这个一言不发的人身上。
“魏丞相,”梁武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你怎么看?”
魏中庸慢悠悠地走出来,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怎么说?”
“沈司事的仙种,确实在试验田里种出了不错的收成,这一点臣不否认。但试验田的成功,不代表可以在全国推广。
各地的土质、气候、水源各不相同,仙种在邯京能长好,在别的地方未必能长好。”他顿了顿,“臣建议,先暂停仙种推广计划,待各地情况查明之后,再作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反对沈青璃,也没有得罪那些弹劾她的人,还给自己留了退路。梁武王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容寡人再想想。”
散朝之后,沈青璃在地里收到了消息。
王校尉从城里赶回来,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沈青璃蹲在麦田边,一边听一边拔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沈司事,魏中庸这是要断咱们的路啊!”王校尉急得直跺脚,“要是陛下真的暂停了推广计划,咱们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沈青璃把手里的一把杂草扔到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会的。”她说,“陛下不是那种容易被左右的人。他说的‘再想想’,不是‘再等等’,而是‘再看看’——看看我们能不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仙种确实有效。”
王校尉似懂非懂:“那咱们该怎么办?”
沈青璃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地头,望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田,沉默了片刻。
麦子快熟了。再有十几天,就能收割了。到时候,一称重,一算亩产,数字会替她说话。但十几天太长了。魏中庸不会给她十几天的时间。
在这十几天里,他会继续在朝堂上施压,继续串联各地豪强,继续往梁武王面前递那些真假难辨的奏折。她要做的,是在这十几天里,拿出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王校尉,帮我做件事。”沈青璃转过身,目光坚定。
“您说。”
“去城里贴告示,就说奉天司事沈青璃,将于十日之后在邯京南郊的试验田举行‘仙种大典’,公开收割、称重、验产。欢迎各界人士前来观看。不管是朝中大臣、地方豪强、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愿意来,都可以来。”
王校尉愣了一下:“沈司事,这是要……”
“让他们亲眼看看。”沈青璃说,“不是听人说,不是看奏折,是自己亲眼看看——仙种的麦子,一亩到底能收多少斤。”
王校尉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办了。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邯京城炸了锅。
“仙种大典”?公开验产?这个沈青璃胆子不小啊!万一产量不够,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有人说她是真有底气,有人说她是破罐子破摔,有人说她是在赌,赌赢了飞黄腾达,赌输了身败名裂。
魏中庸府上,陈子攸拿着告示的抄本,匆匆走进书房。
“相爷,沈青璃要搞什么仙种大典,公开验产。”
魏中庸接过抄本,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倒是聪明。”
“相爷,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搅和一下?”
魏中庸摇了摇头,把抄本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用。让她搞。她搞这个什么大典,无非是想用事实堵住我们的嘴。但她忘了一件事——事实,是可以被解释的。
就算她的麦子亩产五百斤,我们也可以说那是因为地好、水好、肥好,跟仙种没有关系。就算她的麦子比普通麦子高出一大截,我们也可以说那是运气、是偶然、是老天爷赏脸,不是她的本事。”
陈子攸恍然大悟:“相爷的意思是——不管她种出多少,我们都不认?”
魏中庸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
“不是不认,是慢慢认。拖,拖到她的仙种推广不下去,拖到她的银子花光,拖到陛下对她失去耐心。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她那边。”
陈子攸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魏中庸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竹影,心中默默地算着沈青璃的命。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想在梁国的朝堂上立足,不是靠几亩麦子就能做到的。她需要人,需要钱,需要靠山。而这些东西,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不急。
十天后,邯京南郊,沈青璃的试验田。
天不亮,沈青璃就起来了。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脚上穿的还是赵大娘做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她舍不得换。
这双鞋陪她走过了青石村的泥泞、边军大营的风沙、邯京城的青石板路,还要陪她走过今天的“仙种大典”。
地头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秤、斗、升等计量工具。台子两侧插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金色的“梁”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刚过,人就来了。
最先来的是附近的农民。他们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地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些人种了一辈子的地,对“仙种”这件事既好奇又怀疑。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个女官种出来的麦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
紧接着,城里的商人们来了。钱万贯带着几个伙计,穿着锦袍,摇着扇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我来看热闹”的表情。
然后,朝中的大臣们来了。有支持沈青璃的,有反对沈青璃的,有中立的,各怀心思,各揣目的。张明远穿着御史的官袍,板着脸站在人群里,目光冷冷地盯着地里的麦子,像是在找茬。
最后,宫里的仪仗来了。梁武王没有亲自来,但派了太监总管带着几个太监来“观礼”。太监总管还带了国君的口谕:“沈司事,陛下说了,今日大典,不论结果如何,尽力即可。”
沈青璃弯腰谢恩,心中明白梁武王的意思——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支持她。但这个“不论结果”的前提是,她必须拿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如果结果太难看,谁都保不了她。
沈青璃站到台子上,环顾四周。地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上千人。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走路的;有穿官袍的,有穿锦袍的,有穿粗布衣裳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日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看真相。仙种之事,有人说好,有人说坏。
说好的人,有他们的道理;说坏的人,也有他们的理由。但真相只有一个——麦子收了,称了,数字是多少,就是多少。谁也改不了,谁也赖不掉。”
她转过身,对王校尉点了点头。
王校尉带着农民们下了地。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被捆成捆,运到地头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同时劳作,场面壮观得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第一批麦捆运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杆大秤上。
王校尉亲自掌秤。他把麦捆挂上秤钩,秤杆一沉,他熟练地挪动秤砣,稳住秤杆,报出了数字:“第一捆——二十三斤!”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一捆麦子二十三斤,这在梁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普通的麦子,一捆能到十五斤就算好的了。
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每一捆都在二十斤以上。人群中的惊叹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张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说这是假的,说这是作弊,说这是装神弄鬼——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些麦子从地里割下来、捆成捆、过秤,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
钱万贯的脸色更难看。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算账的。一亩地产几百斤粮食,粮价会跌成什么样子?他的粮行还能撑多久?他不敢往下想了。
一个时辰后,一亩地的麦子全部称完了。
王校尉把所有的数字加在一起,又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一亩地——四百二十一斤!”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四百二十一斤!我没听错吧?”
“普通的麦子一亩能收一百斤就不错了,这翻了四倍!”
“仙种!真的是仙种!”
“沈司事没有骗人!”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了起来。地头上一片欢腾,像过年一样。
沈青璃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亩四百二十一斤,比系统标注的“三百五十斤左右”高出了七十斤。
这说明这块地的底肥施得足,管理得当,再加上今年的气候风调雨顺,才有了这个超出预期的产量。
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她只能把这些功劳归结于“仙种”。
张明远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任何话,因为无话可说。
钱万贯也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太监总管笑眯眯地走过来,拱了拱手:“沈司事,恭喜恭喜!亩产四百二十一斤,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老奴回去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沈青璃弯了弯腰:“有劳公公。”
太监总管带着人回宫了。农民们还围着那堆麦子不肯走,有人伸手摸了摸麦粒,有人把麦子放在嘴里嚼了嚼,有人把麦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沈青璃走下台子,蹲在麦堆旁边,伸手捧起一捧麦粒。金黄色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麦粒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麦香扑鼻,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沈司事,”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您这仙种,能不能……能不能卖给老汉一些?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沈青璃连忙把他扶起来:“大爷,您别跪。仙种不卖,但可以借。等您种出了粮食,收成了,再把种子还回来就行。”
老农愣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沈青璃站起来,看着地头上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农民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这些人是梁国最底层、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
他们不读书,不识字,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们懂一件事——什么样的种子能让他们吃饱饭,什么样的人对他们好。
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后盾。
不是梁武王的恩宠,不是魏中庸的容忍,不是玉漱公主的善意,而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沉默寡言的、像土地一样朴实的农民们。
沈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安排下一块地的收割。
今天只是开始。
明天,还有更多的地在等着她。
而她知道,只要她一直种下去,一直帮这些人吃饱饭,她就永远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