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种下去的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沈青璃回城早了一些,因为梁武王派人来传话,让她次日一早入宫汇报试验田的进展。她在鸿胪客馆的院子里就着油灯整理数据,把这几天的播种面积、用种量、用工数、肥料用量一一列在麻纸上,准备明天呈给国君看。
她忙到亥时才躺下,睡得正沉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沈司事!沈司事!”门外是王校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愤怒。
沈青璃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打开门。王校尉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把——麦苗。连根带土,叶子已经被揉烂了,蔫头耷脑地垂着。
“怎么了?”沈青璃的心猛地一沉。
“试验田出事了。”王校尉咬着牙说,“有人把咱们种下去的麦苗拔了。我今早——不,昨个儿半夜巡夜,发现地里有动静,跑过去看,人已经跑了。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回来一查,东边那二十亩地的麦苗被人拔了将近一半。”
沈青璃接过那把麦苗,低头看了看。根上的土还是湿的,说明是刚拔不久。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用工具,是用手拔的,拔得很急,连土带苗随手扔在地里。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二十亩地,将近一半的麦苗被拔。那二十亩是她种得最用心的一块地,土翻了三遍,肥施了两轮,垄打得比别的地都高,种子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出苗率几乎百分之百。那些麦苗才刚出土没几天,嫩绿嫩绿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现在,被人连根拔了。
“沈司事,咱们报官吧!”王校尉急得直跺脚,“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破坏!抓住了,按大梁律,破坏官田要流放三千里!”
沈青璃摇了摇头。
“报官?报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愤怒的事,“邯京城的官,你认识几个?就算报了,查不查得出来?查出来了,敢不敢抓?抓到了,敢不敢判?”
王校尉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青璃转身回到屋里,开始穿衣服。她把官袍穿好,把印绶挂在腰间,又把那双布鞋蹬上,动作很快,但没有一丝慌乱。
“走,去地里看看。”
王校尉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沈青璃骑马跟在后面。夜风很凉,吹得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挂在半空中。邯京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识王校尉,看到他的令旗,开了侧门放他们出去。
到了试验田,天还没亮。
王校尉把几个守夜的勤务兵叫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看沈青璃的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青璃问。
“大约丑时。”一个勤务兵小声说,“我听到地里有动静,跑过去看,看到几个黑影在地里跑。我喊了一嗓子,他们翻过田埂跑了。天太黑,没看清脸。”
“几个人?”
“四五个吧,看身形像是男的。”
沈青璃没有再问,点起火把,走进了地里。
东边那二十亩地,一片狼藉。原本整整齐齐的麦垄上,到处是被拔掉后丢弃的麦苗,连根带土,散落在垄沟里。有的已经被踩进泥里,有的被揉碎了,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叶子。没有被拔掉的部分也遭了殃,垄面被踩得坑坑洼洼,刚浇过水的垄沟里全是泥浆。
沈青璃蹲下来,捡起一株被拔掉的麦苗,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地。
她没有骂人,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但王校尉跟了她这么久,知道这种沉默比发火更可怕。
“沈司事,咱们怎么办?”王校尉小心翼翼地问。
“补种。”沈青璃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天亮之后,把所有人叫来,把这二十亩地重新翻一遍,补种。缺了多少苗,补多少苗。一棵都不能少。”
“那那些被拔掉的麦苗——”
“捡起来,堆在地头,晒干了当柴烧。”沈青璃顿了顿,“今天的事,不要声张。谁问起来,就说夜里起了大风,把麦苗吹倒了,咱们在扶苗。”
王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声张,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如果让对方知道沈青璃已经发现了,他们可能会换别的方式继续破坏;如果让对方以为她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再来的可能性更大。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王校尉不甘心地问。
沈青璃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算了?不会的。”
她转身朝草棚走去,王校尉跟在她身后。沈青璃走进草棚,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从袖中——实际上是系统道具栏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不大,巴掌见方,里面装着几个她没有使用过的东西。
那是系统基建模块里的一个小工具,叫做“预警符箓”。名字听起来像道士用的黄纸符,但实际上是系统提供的一种简易报警装置——一个小巧的机械触发装置,用细线连接几个铃铛,埋在地边。
有人踩到线,铃铛就会响,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以惊醒守夜的人。
沈青璃之前一直没有用过这个东西,因为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她低估了邯京的“风浪”。
她把王校尉叫进来,指着木盒里的装置,低声交代了几句。王校尉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这个东西,今晚上就埋下去。”沈青璃说,“东边那二十亩地周围,每隔十步埋一个。线拉在地面上,用土盖住,踩上去就会响。另外,今晚多派几个人守夜,不要打火把,藏在暗处。等他们来了,铃铛一响,你们就冲上去,抓活的。”
王校尉把木盒接过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司事放心,今晚我亲自守着。抓到了人,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别打。”沈青璃说,“抓到了,别动他们,直接送有司。人证物证俱在,谁也赖不掉。”
“是。”
天亮了。
沈青璃带着农民们下地,把被拔掉的麦苗一棵一棵地捡起来,堆在地头。然后重新翻地、打垄、播种、浇水,二十亩地,整整干了一天。
农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夜里真的起了大风。沈青璃没有解释,只是埋头干活。她的手上沾满了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心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魏中庸。她几乎可以确定是他。在邯京,跟她有利益冲突、有能力做这种事、有动机做这种事的人,除了魏中庸,她想不出第二个。
她封官那天,魏中庸在朝堂上替她说了话,但那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他想要的是收服她、利用她,让她成为自己派系中的一枚棋子。如果她不受控制,他随时可以翻脸。
现在,她还没有明确表示是否要“站队”,魏中庸就派人来破坏了。这是在试探她的反应,也是在警告她——在邯京,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的地都种不好。
沈青璃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这片刚刚补种完的土地。
“魏相爷,”她在心里说,“你想看我怎么办?是哭?是闹?是去陛下面前告状?还是低头求你?”
她笑了笑,弯下腰,继续干活。
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告状,更不会低头。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魏中庸明白——她沈青璃,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
夜里,月黑风高。
王校尉带着四个勤务兵,藏在试验田东边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他们的手里攥着绳索,眼睛盯着那片白天刚刚补种完的地。
预警符箓已经埋好了。细线拉在田埂上,上面撒了一层薄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细线的尽头连着几个铃铛,铃铛藏在草丛里,被夜风吹动野草的声音掩盖着。
沈青璃没有回城。她坐在草棚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手里拿着炭笔和麻纸,像是在写东西。但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外面,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子时过了,没有动静。
丑时过了,还是没有动静。
王校尉开始怀疑今晚不会来了。他扭了扭发僵的脖子,正准备活动一下筋骨,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黑影从官道的方向摸过来,弯着腰,脚步很轻,但踩在枯草上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借着微弱的星光,王校尉数了数——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手里没有拿工具,但看他们的动作,显然是来拔苗的。
五个人翻过田埂,走进了东边那块地。他们分散开,蹲下来,开始拔麦苗。
王校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没有动。他在等,等沈青璃交代的——铃铛响。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五个黑影同时僵住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站起来想跑。但还没等他们迈出第二步,王校尉已经带着四个勤务兵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别动!官府拿人!”
火把亮起来了。五个人被火光照得无所遁形,有的人蹲在原地不敢动,有的人撒腿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勤务兵按倒在地上。王校尉下手很重,一个跑得最快的被他一脚踹翻,脸朝下摔在田埂上,鼻子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脸。
五个人,全部抓获。
王校尉扯下他们脸上的蒙布,借着火把的光看他们的脸——都是陌生的面孔,但身上的衣服质地不错,不像是普通农民。
“谁让你们来的?”王校尉厉声问。
五个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校尉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就去有司说。带走!”
勤务兵把五个人捆了,押着往邯京城走。王校尉快步走到草棚前,推门进去。
“沈司事,抓到了。五个人,全在这儿。”
沈青璃放下手中的炭笔,站起来,走出草棚。火光中,那五个人或站或蹲,有的脸上带伤,有的衣服被扯烂了,但一个个都咬着牙,不说话。
沈青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只是对王校尉说:“送有司。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处置。”
“是!”
王校尉带着人犯走了。沈青璃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被踩乱的田垄和被拔掉后重新丢弃的麦苗,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来,捡起一株刚被拔出来的麦苗。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叶子还是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种下去。”她把麦苗递给旁边一个勤务兵,“明天一早,把这二十亩地再补种一遍。”
“沈司事,您不歇歇?”
“不用。种完了再歇。”
天亮之后,消息传到了城里。
奉天司事的试验田被人破坏了,贼人当场抓获,送交有司。这个消息在邯京城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说是沈青璃得罪了人,有人说是有人眼红她的官职,有人说是官田的位置风水不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魏中庸府上,陈子攸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色煞白。
“相爷,出事了。”
魏中庸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抬:“什么事?”
“昨晚派去的人,被抓住了。”
魏中庸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下去,笔迹没有一丝颤抖。
“五个全被抓了?”
“全被抓了。”陈子攸的声音在发抖,“现在人被押在大理寺,正在审问。沈青璃那边……没有声张,没有告状,直接把人送去了有司。相爷,那几个人都是咱们府上的家丁,万一他们招了……”
魏中庸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倒是聪明。”魏中庸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不告状,不声张,直接送有司。告状是打草惊蛇,声张是自曝其短。送有司,按律处置,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翠竹。
“那几个人,嘴巴严吗?”
“都是跟了相爷多年的老人,应该不会乱说。但大理寺的手段……”陈子攸没敢说下去。
魏中庸转过身,看着陈子攸,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
“去大理寺打个招呼,就说那几个贼人偷了相府的东西,相府不追究了,让他们按普通的破坏官田处置就行。不要牵扯其他。”
陈子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魏中庸的意思——不承认,不否认,把这件事定性为普通的刑事案件,不往政治上扯。这样既撇清了相府的关系,又保住了那几个家丁的命。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子攸匆匆走了。魏中庸站在窗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青璃,”他喃喃地说,“有点意思。”
事情的结果,和魏中庸预料的差不多。
大理寺以“破坏官田”的罪名,将那五个人每人判了杖五十、徒刑一年。没有人牵扯到魏中庸,也没有人再往下追查。表面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沈青璃用她的方式,给了魏中庸一个不大不小的回击——我不告你的状,不让你难堪,但我让你知道,你动不了我。
魏中庸也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沈青璃一个回应——我认了这次栽了,但我不会就此罢手。
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沈青璃对此心知肚明。
她没有时间去想魏中庸的事。试验田的补种需要人手,灌溉水渠的图纸需要修改,招募更多的农民需要钱,买工具买材料需要她亲自去跑。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住在田边的草棚里,连城都不回。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预警符箓没有再撤掉,每天晚上都埋在地里。王校尉带着人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魏中庸暂时收敛了。不是他怕了沈青璃,而是他在等——等一个新的机会,一个能让沈青璃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沈青璃知道他在等。
但她也在等。
等麦苗长大,等红薯长成,等那片荒了三年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到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底气。
不是靠国君的恩宠,不是靠魏中庸的容忍,而是靠那些沉甸甸的、金灿灿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那些,才是她真正的靠山。
沈青璃蹲在地里,手指轻轻摸了摸一株新补种的麦苗。麦苗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嫩绿嫩绿的,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在向她招手。
“好好长。”她轻声说,“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