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的第二天,沈青璃就在邯京东郊的官田上搭起了简易的草棚。
天不亮她就出了城,骑着马,带着王校尉和两个从边军大营跟来的勤务兵。晨雾还在田野上弥漫,秋天的露水打湿了草尖,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青璃穿着一身新换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印绶,但脚上穿的还是赵大娘做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穿着依然合脚。
官田到了。一千亩——她决定先从这一千亩开始,而不是一次性开垦全部百顷。地太多了,人不够,水不够,种子也不够。她需要一步一步来。
沈青璃站在地头,展开昨晚画好的草图。图纸是用炭笔在麻纸上绘制的,标注了地块的边界、土壤的类型、水源的方向、道路的走向。她没有学过工程制图,但前世的经验让她画出来的草图清晰明了,王校尉凑过来看了一眼,竟然看懂了七八成。
“沈司事,今天先干什么?”王校尉问。
沈青璃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荒芜的土地上。
“先划界。把这一千亩地用木桩圈出来,标清楚哪块地种什么。然后招募人手,附近村子里的农民,愿意来的,每天给工钱,管两顿饭。”
王校尉领命去了。
沈青璃没有闲着。她走到地中央,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捧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这个动作让旁边两个勤务兵看得目瞪口呆,但她不在乎。
土壤的味道告诉她,这片地缺氮、缺磷,有机质含量偏低,但土质疏松,排水良好,只要施足底肥、合理灌溉,种小麦和红薯完全没有问题。
她打开系统面板,点开农业模块。
良种库里,小麦种子和红薯苗的兑换选项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功德值还有一千多点,兑换一千亩所需的种子绰绰有余,但她不打算一次全换出来——种子换出来需要地方存放,需要人手保管,需要防虫防霉。她打算分批兑换,用多少换多少。
她先换了两千斤小麦良种。系统标注为“梁麦一号”,抗旱抗寒,生育期二百四十天,亩产三百五十斤左右。两千斤种子,足够种一百亩地。
又换了五千株红薯苗。系统标注为“薯王一号”,高产高淀粉,亩产八百到一千斤,生长期一百二十天。五千株苗,大约能种五十亩。
剩下的地,她打算种一些绿肥作物——紫云英、苜蓿——用来养地。地荒了三年,肥力下降,不能光种不养。轮作、间作、绿肥,这些前世的经验,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种子和苗子从系统道具栏里取出来,堆在地头的草棚里。王校尉已经带着人从附近村子里招募了二十多个农民,男女都有,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他们站在地头,看着草棚里那些金黄色的麦种和翠绿的红薯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就是仙种?看着跟普通的麦子也没啥区别啊。”
“那可不一样,听说在边关那边种出来,一亩能收好几百斤呢!”
“几百斤?吹牛吧?咱们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收个百来斤。”
“人家可是奉天司事,国君亲封的官,能骗咱们?”
“那倒也是……”
沈青璃走到他们面前,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种地。每天工钱二十文,管两顿饭,早上粥,中午饼子,晚上回家自己吃。活儿不重,但要认真。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种好了,年底有赏;种不好,我不罚你们,但你们别给我添乱。”
农民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挠头,有人咧嘴笑了。二十文一天,管两顿饭,这个待遇在邯京附近的短工市场上算是中上的了。而且管事的还是个女子,看起来和气,应该不难相处。
“行了,开工。”沈青璃一挥手,“第一组翻地,第二组施肥,第三组跟我去打垄。”
她脱了官袍,搭在地头的树枝上,只穿着里面的粗布中衣,挽起袖子,拿起锄头,第一个走进了地里。
翻地的人跟在后面,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地荒了三年,表层板结得厉害,锄头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土块碎裂,露出下面潮湿的黄褐色土壤。
沈青璃不时停下来,检查翻地的深度——不够深,再挖;土块太大,打碎;石块捡走,别伤着锄头。
施肥的人挑着担子,把从附近村子收来的粪肥和草木灰均匀地撒在翻过的地上。沈青璃教他们怎么撒——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用手抓一把,撒出去像下毛毛雨一样均匀。
打垄的人跟着沈青璃,学着她的样子,一垄一垄地打。沈青璃要求垄宽两尺,垄高半尺,垄沟宽一尺,间距要均匀,垄面要平整。农民们一开始打得歪歪扭扭,被她纠正了几次之后,慢慢上了手。
消息传得很快。
邯京城的百姓听说城东的官田上来了一个女官,还是国君亲封的奉天司事,专门种仙家作物的,纷纷跑来看热闹。有骑驴的,有走路的,有坐马车的,三三两两,络绎不绝。地头的土路上停满了各种车辆,田埂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就是那个女的?这么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就当官了?”
“听说她会仙法,种出来的庄稼亩产上千斤!”
“上千斤?吹牛吧?京郊最好的地也才收两百斤。”
“人家可是从边关来的,在那边种过,亲眼见过的人都说真的。”
“那咱们就看看呗,看它能种出什么花来。”
沈青璃听到了这些议论,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皱眉。她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检查农民们打好的垄,用木尺量高度和宽度,不行的重新打。
她的手上沾满了泥,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的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沈司事,”王校尉走过来,压低声音,“外面来了好多人看热闹,要不要让人赶走?”
“不用。”沈青璃头也不抬,“让他们看。看够了就走了。”
王校尉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来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官员模样的人。他们站在地头,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沈青璃隐约听到了几个词——“装神弄鬼”“女子当官”“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量垄。
“这块垄矮了半寸,加土。”她对旁边的农民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人群中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他们不像那些官员一样冷嘲热讽,而是蹲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青璃的一举一动。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女子不是在瞎折腾——打垄的手法、施肥的配比、翻地的深度,每一样都有讲究,不是外行能装出来的。
“这个女娃娃,种地是把好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对旁边的人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打垄,垄面平,垄沟直,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这是练过的。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打不出这么齐整的垄。”
旁边的人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说什么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天下来,二十多个人翻出了三十亩地,施了肥,打好了垄。沈青璃把两千斤小麦种子分成了几份,准备明天开始播种。
收工的时候,农民们排队领工钱。沈青璃亲自发钱,每人二十文,一文不少。发完钱,她又让勤务兵抬出两锅热粥和一大筐杂粮饼子,每人一碗粥两个饼子,吃得热热乎乎的。
“沈司事,”一个年纪大的农民端着粥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问,“您那个麦种,真的能亩产三百斤?”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笑了:“大爷,您种了一辈子地,见过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吗?”
老农民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您就等着看。明年夏天,这块地里的麦子,会让您开眼界的。”
老农民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端着粥碗走开了。
夜深了,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地里只剩下沈青璃和王校尉,还有两个守夜的勤务兵。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沈青璃点了一盏油灯,蹲在草棚里,继续画灌溉水渠的图纸。
邯京附近有一条小河,叫漳水,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经过城北,向东汇入大河。漳水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如果能修一条水渠,把漳水引到官田来,一千亩地的灌溉问题就解决了。
她在麻纸上画出了漳水的走向和官田的位置,标注了高差和距离,计算了水渠的坡度和流量。按照系统的图纸,这条水渠需要修建大约八里长,沿路要经过几处低洼地,需要架设渡槽,还要在渠首建一座水闸,控制水量。
工程量不小,但不是不可能。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草棚。
月光下,那些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垄上的土粒在月光中闪着微光。沈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粪肥的臭味、还有远处野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
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对她来说,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因为这些味道代表着——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第二天,播种开始了。
沈青璃示范了一遍条播的方法——在垄上开一条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然后覆土、镇压。种子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行距一尺,株距两寸,覆土一寸厚,深了出不来,浅了容易干。
农民们跟着做,一开始不太熟练,有的撒得太密,有的覆土太深,沈青璃一个一个地纠正。几十个人干了一整天,一百亩小麦终于全部种完了。
接下来是红薯。红薯苗的栽种和边军大营的试验田一样——打垄、挖坑、斜着栽、浇定根水。农民们没有种过红薯,学得比种麦子慢,但沈青璃不厌其烦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五十亩红薯,种了三天。
三天里,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邯京城的百姓像赶集一样,拖家带口地跑到官田来,看这个女官到底在种什么东西。沈青璃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议论——
“听说她种的那个东西叫红薯,一亩能收一千斤!”
“一千斤?那不成仙薯了?”
“可不是嘛,人家就是奉天司事,专门管仙家农事的。”
“我看是骗人的,哪有庄稼能收一千斤的?”
“你见过?你没见过就说人家骗人?”
沈青璃充耳不闻,专心做自己的事。
她知道,靠嘴是说服不了这些人的。等明年夏天,麦子熟了,红薯收了,到时候不用她说,这些人自己就会闭嘴。
不,不是闭嘴,是惊叹。
就像青石村的村民一样。
就像边军大营的士兵一样。
就像梁武王和那些朝臣一样。
沈青璃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种下的土地。一百亩小麦,五十亩红薯,剩下的八百多亩正在翻地和沤肥,等开春再种。
她弯下腰,继续干活。
太阳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她亲手种下的希望。
远处,邯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插着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青璃直起腰,望着那座城,嘴角微微翘起。
快了。
再等等。
等这片土地长出庄稼,等那些庄稼结出果实,等那些果实填饱百姓的肚子——
到那时候,她就不仅仅是“奉天司事”了。
她是梁国的沈青璃,是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