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被破坏后的第五天,沈青璃正在地里给红薯苗浇水,忽然听到地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她直起腰,手搭凉棚往那边看,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从官道上小跑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侍女和四个侍卫。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皮肤白皙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胡服,脚蹬小皮靴,干净利落,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
沈青璃愣了一下。邯京附近她见过不少人,但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回见。看她的衣着打扮和身后的随从,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那女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璃,目光里满是好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在她的官袍和布鞋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很亮,像是冬天里忽然出太阳,让人心头一暖。“你就是那个奉天司事?沈青璃?”
沈青璃放下手中的水瓢,弯腰行了一礼:“正是。请问您是?”
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显然骑术不错。
她走到沈青璃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听说过你的事——边关神女,仙家良种,一胎十二犊,紫气东来,花瓣纷飞。我还以为你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太太,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沈青璃哭笑不得:“您过奖了,我不过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女子挑了挑眉,眼中闪着促狭的光,“种地的能穿官袍?种地的能让国君连夜召见?种地的能让魏中庸吃瘪?”
沈青璃心头一凛。这个人知道魏中庸“吃瘪”的事?那件事她处理得很低调,没有声张,知道内情的人不多。这人要么是朝中重臣的家眷,要么是——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心跳加快了几分。
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伸出手来:“我叫嬴玉漱,梁武王是我兄长。”
沈青璃连忙跪下:“臣女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起来起来。”玉漱公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我最烦这些虚礼了。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在外面我就是嬴玉漱。你叫我玉漱就行。”
沈青璃站了起来,心中却不敢真的把她当普通人。梁武王的妹妹,国君的亲妹妹,这分量比什么丞相、尚书重多了。而且玉漱公主这么年轻,看起来十八.九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尤其是对“新鲜事”好奇。
玉漱公主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试验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红薯苗的叶子,又凑近闻了闻,转头问沈青璃:“这就是红薯?就是那个亩产上千斤的东西?”
“是。不过还没到收获的时候,现在才种下去半个月。”
“长得好快。”玉漱公主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眼睛里满是惊奇,“我从来没见长这么快的庄稼。你看这些藤蔓,一天能长多少?”
“天气好的话,一天能长两三寸。”
“两三寸?”玉漱公主瞪大了眼睛,转头对自己的侍女说,“你们听听,一天长两三寸!咱们宫里种的那些花,一个月也长不了这么多!”
侍女们低头应着,不敢接话。玉漱公主显然习惯了她们的沉默,也不在意,继续在地里走来走去,问这问那。
她问了红薯的种法、麦子的产量、壮骨丹的味道、生子丹的原理,问了一连串问题,有些问题沈青璃能答上来,有些问题实在是脑洞大开,沈青璃只能哭笑不得地说“公主,这个我也说不清楚”。
沈青璃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这位公主。她发现玉漱虽然贵为公主,但没有半点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好奇了就问,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皱眉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样的人,在深宫里是怎么活下来的?沈青璃心中暗暗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玉漱走累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也不嫌脏。侍女连忙递上手帕,她摆了摆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拍了拍身边的田埂,对沈青璃说:“你也坐,别站着了。”
沈青璃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并排坐在田埂上,面前是绿油油的红薯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邯京城墙。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红薯藤蔓的清香,玉漱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田埂后面的土坡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在宫里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睁开眼睛,看着沈青璃,“泥土的味道,还有那些庄稼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很舒服。”
“那是活着的味道。”沈青璃说。
玉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的欣赏。
两人沉默了片刻。玉漱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魏中庸那个人,一向如此。他看不惯任何外来的人,尤其是那些不依附于他的人。你这次让他吃了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以后要小心些。”
沈青璃心中一暖,接过话头,语气放得轻松了些:“公主说得是。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谁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他不好过。魏相爷要是再来,我还接着。”
玉漱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响,把田里几个干活的农民吓了一跳。公主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一耸一耸的。
“哎呀,你这个人,”她伸手拍了沈青璃的肩膀一下,力气不小,“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我在宫里从来没听过有人敢这么说魏中庸的。‘谁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他不好过’——这话说得真好。”
沈青璃被拍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觉得这位公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直爽。这种直爽在宫里是稀罕物,在沈青璃看来,比什么金枝玉叶的身份珍贵得多。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玉漱公主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沈青璃,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沈司事,我有个提议。”
“公主请讲。”
“我在宫里虽然不管事,但多少能说上几句话。朝堂上的风向,宫里人的心思,我比你熟悉。以后你要是在宫里遇到什么麻烦,来找我。我帮不上大忙,但递个话、通个气、打听个消息,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客套虚词,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对另一个姑娘说“我帮你”。沈青璃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她脑海中闪过。
公主是善意的,这点她确信。但宫里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善意就能摆平的。玉漱今天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撺掇的?
她回去之后,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梁武王?告诉别人?如果告诉了不该告诉的人,会不会有人借着“公主青睐沈青璃”这件事做文章,说她攀附权贵、结交皇室、图谋不轨?
在青石村的时候,沈青璃不需要想这些。在边军大营的时候,她也不需要想这些。但在邯京,在朝堂的边缘,她必须想。
沈青璃弯了弯腰,声音真诚但不失分寸:“公主的好意,臣女心领了。臣女只是个种地的,只想着把地种好、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好。
朝堂上的事、宫里的事,臣女不懂,也不敢掺和。公主若是想了解试验田的进展,臣女随时向公主禀报;若是其他事——臣女怕是帮不上忙。”
玉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没有黯淡,反而更亮了。
“你这个人,胆子不小。”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换了别人,我说‘我帮你’,早就感恩戴德、巴不得攀上来了。你倒好,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是怕我害你?还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沈青璃也站起来,不卑不亢:“臣女不怕公主害臣女,也不怕公主给臣女添麻烦。臣女只怕辜负了公主的信任。臣女在邯京只有一件事——种地。其他的事,臣女做不好,也不该做。”
玉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成熟。
“好,你不想掺和就不掺和。我不勉强你。”她转身朝白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我想来地里看看,你总不能拦着我吧?”
沈青璃笑了:“公主想来,随时来。地里不缺公主一双鞋。”
玉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精致的小皮靴,又看了看沈青璃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又笑了。她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璃。
“沈司事,你这个人,我交定了。”她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撒开蹄子,沿着官道疾驰而去。两个侍女和四个侍卫连忙跟上,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沈青璃站在地头,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玉漱公主是个好人,这一点她毫不怀疑。但好人未必不会办坏事,尤其是在宫里那种地方。
公主今天来,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真的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也许背后有人指点——都有可能。她不能因为公主和善就放松警惕,也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拒绝一切善意。
沈青璃转过身,继续回到地里,拿起水瓢,给红薯苗浇水。
王校尉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司事,公主来干什么?”
“来看热闹的。”沈青璃头也不抬,“看完了就走了。”
“她说要帮您在宫里周旋?”
沈青璃的手顿了一下——王校尉在旁边,应该是听到了。她放下水瓢,直起腰,看着王校尉,语气平静但认真:“王校尉,公主今天来,就是来看看试验田。其他的话,我没听到,你也没听到。”
王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是是是,小人什么都没听到。”
沈青璃重新蹲下来,继续浇水。
她想了很多。玉漱公主今天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在邯京不是孤立的。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听;她交的每一个朋友,都可能被人解读为“拉帮结派”;她得罪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人利用来对付她。
魏中庸已经在盯着她了。现在多了个公主,是好是坏,还很难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青璃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别太亲近。尤其是——对宫里的人。”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青璃收工回了鸿胪客馆。她洗完手,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桌前,拿出炭笔和麻纸,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
写了几个字,她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嬴玉漱”。她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炭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可交,但不可深交。”她在旁边写了这七个字。
写完,她把这张纸折好,收进包袱里,继续写明天的工作计划。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想起白天和田埂上玉漱公主的笑容。那双眼睛是真诚的,她看得出来。但在宫里,真诚未必能换来真诚,善意未必能换来善意。
沈青璃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公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靠自己。不是不信你,是信不过这座城。”
夜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