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近九点回来,一身的汗臭味,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印在额前,整个人狼狈不堪。他推门进来,屋里是昏暗的灯光,一群不知名的虫子围着灯泡打转,饭桌上依旧盖着罩子,里面是留给他的晚饭。他对门的房间里暗着,只有杨奶奶房里亮着,隐约还能听见电视声。陈逸掀起罩子,放在桌子边,拿起已经摆好的一双碗筷,盛饭。坐在桌边,大口吃着饭菜,没几下一碗饭见底,他又去盛了一碗,耳边偶尔传来杨梅看电视的欢呼声,陈逸静静听着。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去外面冲个凉,打算早点休息养好体力。夜里漆黑,村里路灯少,只能远远看见一盏路灯。当下陈逸摸黑来到井边,直接打水从头顶往下浇。夜里井水没有白天的温热,只有冰冰凉凉的感觉,浇个几次也差不多了。他踩着人字拖,站在门后拴大门。
这时,杨梅推开房门出来,看见陈逸只穿了四分短裤背对着她,站在大门前。
她惊呼一声。陈逸迟疑转过身面向她,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在滴水,一滴水珠甚至顺着身体上的肌理滑进腰线消失不见。
陈逸见杨梅一直盯着他看,脸上疑似红团,询问:“怎么了?”。
这姑娘直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来,陈逸手里还拎着盆。上前,以为是什么虫子吓住了她,朝她靠近,结果杨梅更加慌张,眼神一直往旁边乱扫,陈逸向前一步,杨梅就往后靠,杨梅直接就是伸手叫停,手捂住眼睛,陈逸停在原地,疑惑看着她。
杨梅简直脚趾扣地,她刚刚就是猛的看见人家裸着背,以为全身都没穿衣服,吓到了。后面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慌里慌张给自己整个大红脸,现在捂着自己眼算怎么回事,一叶障目还是掩耳盗铃啊。
陈逸看这姑娘捂着脸一直不讲话,又问了一遍:“怎么了,是有虫子吗?”他妈每次在老家见到小虫,拼命尖叫,乡下飞虫还挺多的。
杨梅手拿开,别开眼不看他:“没……没有。”
陈逸越过她把盆挂到后门上,用毛巾擦自己的头发,扫视一圈她周围,没有看见什么虫子,问:“你出来是?”
听到这个杨梅才记起,自己出来是来拿冰棒吃,杨梅匆匆越过陈逸,丢下一句:“出来拿冰棒吃,你要……要吗?”
杨梅蹲下往冰层里选,后面笼罩一个身影在她背后面,杨梅不敢回头看,手一直不停地在里面翻,小声问背后的人:“你……你吃哪个?”
陈逸手撑膝盖半蹲着,认真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沉声道:“那个。”
杨梅也不知道哪个,脖子上突然传来炙热的呼气,酥麻,杨梅僵硬不敢动。一只麦色结实的手臂从她的视线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一个红绿色的小包装袋拿出来,杨梅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转动,陈逸起身站好,杨梅顿时觉得压迫感没那么强烈了,心里却是砰砰砰跳不停。自己随便拿了一包,快速关上冰箱门。
跟陈逸飞快地说了声,晚安,逃似的回到阿奶房间里,生怕男人听到她巨大的心跳声。
回到房间杨梅才觉得能喘过气来,杨阿奶靠着枕头睡着了。电视还在放着,杨梅拿着冰棒呆呆的坐在床边,脑中不断回想刚刚的场面,直到冰棒融化顺着棒子滴在她的手上,她才惊醒,赶紧用纸巾擦擦。杨梅几口咬掉手中的冰棒,看到垃圾桶里的包装袋。她眼睛睁大,刚刚他……他他是不是拿了一包冰冻的杨梅。
杨梅的心又开始没有规律跳 ,直直躺下去,床垫轻轻弹起,把杨阿奶给整醒了,她扶起脸上的眼镜慢慢坐直问杨梅,“唱到谁了,谁赢了?”杨梅头蒙在被子里,声音沉闷,“嗯嗯赢了,都赢了。”
“这孩子,说梦话吧。”
杨梅没睡好,一晚上噩梦。梦见有人一直追她,她怎么也逃不掉,快要被抓住时一只手拍拍在她脸上,“梅子,梅子别睡了,快起来,你早上帮你李阿奶去晒谷子去。”
杨梅迷迷糊糊睁眼,眼前还是昏暗一片,是阿奶的房间。阿奶系着围裙站在床边,跟她说话,杨梅揉揉眼睛,声音沙哑道:“阿奶,你说啥?”
“我说,你快起床,然后去给李阿奶晒谷子。”杨阿奶拍拍杨梅,转身出去看看她灶里烧的水。
杨梅坐了会才清醒,拖着拖鞋去后门洗漱,外面天色微微亮,杨梅嘴里含着牙刷口齿不清道:“这么突然叫我啊?”
杨阿奶坐在小板凳上给灶里添了一把柴,直起身说:“昨天,你李阿奶家已经开始晒谷子了。我想着,你李阿爷腿还伤着,他们肯定忙得不行,你就去帮帮忙。”
“噢噢。”
“梅子,今天是师傅来家里干活吧?”
杨梅站在门槛上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口泡沫,“对,我们还要包一餐午饭。”
“那我得去冰箱里先把肉拿出来解冻。”杨阿奶在围裙上擦擦手,去房间里把肉拿出来解冻。
早上六点半,杨梅洗漱后,戴上阿奶的草帽,出发了。天已经大亮,早上空气清新,不知道谁家的一条大黑狗趴在屋前,看见杨梅来了,警惕的站起来打量,杨梅小心地朝它打了招呼就溜过去。还好李阿奶家没养狗,杨梅来到李阿奶家,杨梅试探的叫了,“阿奶,在家吗?阿爷?”
房间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杨梅小碎步跑过去,回答道:“是我啊,小梅子,阿爷。”
李阿爷坐在轮椅上在看新闻,看见杨梅来了,立刻慈祥地笑起来:“是小梅子啊,这么早就来看阿爷啦?”
杨梅绕绕头,摇头道:“我今天是来帮李阿奶晒谷子,阿奶呢?”
“真是乖孩子,你阿奶在马路上晒谷子。”
杨梅不好意思笑笑,她都成年了,每次讲话阿爷的语气还是把她当小孩哄。跟阿爷礼貌说了再见去找李阿奶。
马路上已经有阳光了,杨梅压压帽沿,马路上放着一排排的矗立的用化肥袋装好的谷子。杨梅看见李阿奶,以及在扛稻谷的陈逸。
杨梅深深吐了一口气,上前,笑着跟李阿奶打招呼,“李阿奶,我来帮你了。”
陈逸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了一眼。
“小梅子,你来了。”
“需要我干什么啊,李阿奶。”
“嗯你就先帮阿奶去把那边的谷袋子解开吧,待会小逸会过来把谷子倒出来。”
杨梅去把袋子一个个解开,袋子一解开就是混杂泥土清香的成熟稻谷味。陈逸已经搬完了,他走到杨梅旁边,把解开袋子的谷子倒出来,杨梅解开一个,他就紧接着倒出一个。
李阿奶拿耙一点点去推开,让谷子均匀铺散在阳光下暴晒,杨梅这边完事后,也拿了谷耙推开。
即便早晨凉爽,这也是大夏天,三个人活干下来汗流不止,后背半湿。
李阿奶叫他们就在家里吃了早饭,“李阿奶,不了下次吧。”杨梅说阿奶叮嘱了她回家吃饭,朝后面的李阿爷扬扬手,“阿爷下午我再来啊。”
李阿爷也小幅度地扬手说:“好好好,小梅子。”
回家路上,两人并排走在小路上,杨梅看看旁边的屋子,再看看远处的山。昨晚他拿的那包杨梅,是顺手还是……
旁边的人突然开口,打断杨梅的奇思乱想。
“李爷爷看起来很喜欢你。”看杨梅不解,陈逸又加一句:“和你讲话时很亲昵。”
“李阿爷就像我的亲爷爷,从小李阿爷就喜欢抱着我,还给买我好多吃的。”杨梅想起来小的时候,她还经常赖在李阿爷家住。每次她和小胖吵架争东西,就是李阿爷的外甥,李阿爷都是帮着她,小胖吵不过她,他的姥爷又不帮他。杨梅想到他的委屈样就想笑,嘴角上扬。
杨梅察觉旁边人的视线,笑着解释:“可能是因为李阿爷一直想要个外孙女,他的女儿,兰阿姨只生了儿子。所以看我比较亲切。”
杨梅走着,想起他家和李阿爷关系不好,刚刚李阿爷就没瞧过他。因为好奇,杨梅问:“你家为什么和李阿爷关系不好啊,你们不是亲戚关系吗?”
陈逸摇摇头,没说什么。
到了门口,阿奶做好了早饭在等他们回来吃呢,“快去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阿奶腌的酸豆角炒肉沫和红烧茄子,三个人匆匆吃完,就忙起了自己的事情。杨梅和阿奶要准备给师傅们中午的饭菜,陈逸则下地里割稻谷。
今天估计要割完山脚这一片。李爷爷家的田并不是连起来的,分散了几个地方。陈逸经过这几天的锻炼,技术已经越发熟练。路上遇见了几个眼熟的村民,大家点头招呼。陈逸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镰刀和水从田埂上走过。今天他没让李奶奶来帮忙,老人家年纪大了终究是吃不消。
陈逸入田,脚下是松暖的泥土,没有刚刚马路上的炙热。他弯着腰开始割起来,脚步有节奏向旁边移动着,腰弯着,不一会旁边已经有一簇簇小山堆叠放好的稻谷。偶尔微风袭过,凉爽一会。陈逸也不记得自己直没直过腰,直到割完这小块田地,他才倒在树荫下休息,胸膛起伏,汗如雨下。他把外面外套脱掉,里面的白背心被汗浸湿,绷在身上。陈逸皱着眉扯扯自己衣服,不管了。
他来之前没想过这么累,顶着烈日炎炎劳作是辛苦。但一走了之不是他的作风。他抬头看远处的天和云,很蓝,很白。
下午四点,工人们陆续回去,杨梅从楼梯上下来,楼上瓦片已经换好一半了,明天楼上就能完工。
兜里的手机震动,杨梅接起电话:“喂,舅舅。”
“嗯嗯,来了,差不多换好一半。”
“换瓦片挺快的,接下来砌间卫生间估计要久一点,师傅明天会把砖运来。”
“舅舅我跟你说,这瓦片换了后二楼都亮堂好多。”
“可以的,哈哈哈谢谢舅舅,再见!”
杨梅打开房门,屋里开了空调,入门片刻凉爽。阿奶在床上眯着,杨梅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屋子很静只听得见空调细微的运转声。偶尔房顶上有野猫窜过发出声响,不知不觉下午五点了。杨梅伸伸懒腰,起身把米饭淘了。
过会,阿奶醒了。杨梅穿好防嗮衣,戴好帽子,见外面热就转身去冰箱里掏出一根冰棒含在嘴里。一脚踏出门槛,被阿奶叫住,她去冰箱里拿出一瓶今天冻过的水,然后用小布袋装上叫杨梅拿上。杨阿奶叮嘱杨梅,这会虽然没有大太阳,依旧还是热得很,可千万别中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