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孙褚在离开水牢后就去查了黎缊的行踪,上次见他,他把随手捡的箭射进了吕梧的身体里,差点要了这个女皇帝的命。
后来再去寻他,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阏单王跑了。
小芊说之后再也没见过黎缊,也许是她眼花看错人,将身形相似的人误认了,仲孙褚问她有没有看见他的头上插了个木簪子,形状很丑,看过一定不会忘记的丑。
小芊下意识地咦了声,仲孙褚心下立即判定那人就是黎缊。因为簪子是他做来送给黎缊的,他们关系也曾是这样要好。
因此到现在,仲孙褚思来想去,若真抓到了黎缊,他会做什么。结论还是想问个清楚。
不是抓进牢也不是让他受惩罚,是想问个清楚。有什么事要瞒着他,一定要找阏单反大夏,为此可以不顾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意也要利用仲孙褚,最后说翻脸就翻脸。
还想问问自己缺失的那段记忆。
他从早找到晚,打更的开始报时,远处有犬吠不停叫唤,主人打开门打了它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又开门回去,发出好大的声响。
还是没找到。
仲孙褚盘腿坐在不知道是谁家的屋顶上出神,往下看就是油纸坊的残骸。黎缊已经走了,他来一趟究竟是做什么?
很快,仲孙褚就知道他的目的了。
“阏单那边派人过来了。”小梧面色难看,她自油纸坊一事后鲜少露出笑颜。
仲孙褚知道她说的是黎缊,问:“你跟他见过了?”他可是曾杀了吕梧的人,怎么吕梧这么冷静。
“没有,他是个传话的。”小梧拿出一封信交给仲孙褚,说:“阏单联合了周边的五国十部找了个由头,说是要我过去共议当今天下的局面。虽然分开来看这些小国都不足为惧,可他们都在大夏周边,合在一起就成了威胁。”
这哪是什么共议,这简直是鸿门宴。
“你要去吗。”
“不去。”小梧斩钉截铁道。
仲孙褚还讶异她何时这么有骨气,竟然铁了心要硬碰硬。下一瞬便听见小梧说:“你去赴宴。”
仲孙褚耸耸肩没异议。
“信上指定了要你去一趟。”小梧见他误解了意思,说:“再加一个能代替我的人,你们一起。”
众所周知大夏的皇帝是个女皇帝,谁能代替她?况且什么叫做仲孙褚被指定去一趟?
“自然是尹桦,他那张脸没人会怀疑。”
抛开脸不谈,他那大高个很难不让人怀疑男女。
仲孙褚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其实他早就动了离开皇城的念头,如今小梧把这个正正好的机会抛给他,仲孙褚怎会拒绝。
小梧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们安心去,万事小心。不用担心我,丞相和原贵妃都掀不起什么浪花,更何况还有文兆也在。我在宫里等你们好消息,最好是帮我把他们全收拾了,看他们还有什么胆子再来冒犯我们。”
仲孙褚瞧见了皇上手上那根红绳,和他的不同,那根红绳仍然散发着艳丽的红色,光彩夺目,没有丝毫的黯淡。
他释然一笑,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吕梧这根红绳并不一定与他的相连接。
丞相在牢里也不安分,一直嚷嚷着要见皇上,说是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要见皇上,你究竟有没有把话传过去?”
牢里空无一人,连往常回应他的鸟叫也没有,万物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灰尘在半空中起起伏伏。
“皇上!你迟早要后悔的,大夏要完了!”
“后悔?”
文兆的声音突然从拐角处传来。
丞相赶紧坐起来扒在门前,眼底有癫狂之色。
“文大人你来了,我正愁没和你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呢。”
文兆拉着张脸,活像个冷面阎王,丞相见他暴露本性,笑道:“不装了?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东西吗。”
他在皇宫呆了这么久,本就是个知晓如何活下去的人精,在皇上面前装一装还真是骗了全天下的人。
“哦?你倒是说说我都在盘算什么。”文兆冷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看不惯仲孙褚,况且手里捏着死士这么大的牌藏了这么久,不就等着有朝一日要这天下易主吗。”丞相眯了眯眼,道:“但你事到临头收了手,就差那么一步。”
文兆眸色渐深,良久,道:“你猜错了,我信奉的始终都是她。”
“哼,是另一个她。”丞相说:“吕梧回宫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你作为贴身陪在她左右的中书舍人,难道不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此事。”
文兆捏紧了拳,深吸一口气,道:“正是如此,所以你不该惹她。”
“荒唐。”丞相心中的念头成了形,他惊叹于文兆这个人的疯癫程度,比他更甚一筹。
丞相起码还在想大夏是大夏人的国,文兆这是要一个替身来做一国之主。
“那我可要恭喜你了文大人。”丞相佩服他,说:“若她真是替身,那往年喂给吕梧的那碗汤,里头的毒药一滴不剩地全都烟消云散了。”
换言之,难怪如今的皇上始终不来露面,她根本不需要丞相手里的东西,何谈后悔。
“不。”文兆露出一丝痛苦,他说:“除了那个,她还有什么在你手上。”
“没有。”可是丞相说:“只有那个解药。”
说罢他狂笑起来,没了,事到如今,哪怕是任何一丝翻盘的机会,全都没了。
而这场对谈,给了文兆如平地惊雷般的震撼。
皇上她在担忧什么?
如果她不是皇上,她有什么好担忧的?
除非——文兆所想全都是错的。
吕梧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换过人。
他脑海中想起往日的吕梧,从宫外回来的吕梧,会对他笑着撒娇讨要奖赏,嘟嘟囔囔不去后宫,对他安排的要事头疼不已,时刻显露出来的女儿家神态——那都不是以前那位残暴吕梧所有的东西。
她分明不是,分明不是那个人。
那晚,文兆去找了小梧。
层层叠叠的纱帐挡在他们之间,在烛火忽隐忽现的照映下,文兆看不真切纱帐后面的人。
“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丞相对你下了毒。”文兆决定诈她一下。
小梧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去找了他?”
文兆向前一步,不可置信道:“所以你这几日不与我们见面?为什么?”
小梧面前摆了个镜子,镜中的她连她自己都要认不出来了,如此丑陋不堪。
那个毒药需用解药缓解,每隔一段日子不吃就会如此。
文兆心里清楚,他比谁都要清楚。
因为药是他下的。
“文大人,我累了,你走吧。”随后,小梧轻轻叹息道:“你和芩要好好的。”这句话她说得十分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月圆之夜快要到了,她想,也许一切都该尘埃落定。
真是的,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一切都在往好的去,怎么就要结束了呢。要回去这件事本该是让人开心的事,可小梧开心不起来,有些后悔因之前的万分纠结而磨磨蹭蹭,平白耽误了许多本该用来肆意潇洒的时间。
和文兆一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