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坊的位置不偏僻,自从那场爆炸,官府的人来了走走了来,这附近的居民不堪其扰,有点钱的都搬离了,剩下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便鸠占鹊巢,窝在没有烛火的冷清屋子里就地睡。
时不时有黑影路过,丞相初过路那会,还让人拦住这种人,灯笼打在脸上才能依稀看清五官长什么样,一笑起来就是一排黑牙。
丞相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酸味,于是连忙捂着鼻子催促马夫赶紧走。
一路来这样的人不少,都看中了这一块的空屋子,即便皇城盛传油纸坊闹鬼,这群人也不甚在意,只管活过今天到明天。
“守门的是吃干饭的吗,连这种人都能放进来。”丞相冷哼道,马夫斜瞅了眼这位大人,心中不免叹息,近些年皇城之外的灾害是愈发频繁了,想来这些大人怕是还不清楚。
这不平常的人很快被丞相抛在脑后,等到了油纸坊,他往后看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他心里清楚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便轻车熟路地急忙进去,费了好大工夫找到被烧得乌漆嘛黑的机关,缓缓打开了暗道。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黑夜中有个如同影子般的人不知何时悄悄站立在身侧,丞相点点头示意他一起跟上来。
“信都送到了吗。”
暗卫答:“送到了。”
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到了底下,一排排的火药垒在里面,黑压压的,铺满了大半间屋子。若有火种,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人呢。”
暗卫指了指顶上,说:“尊听大人吩咐。”
“把他们叫下来一起搬到那个地方去。”
暗卫沉默片刻,应了声,转眼便下来了一排整齐划一的队伍,他们目不斜视直直走过去,搬起东西就走,消失在夜色中。
丞相原先还在心焦不已,随着这堆火药越搬越少才徐徐松了口气。
远处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好不容易放下去的心又开始咯噔一下。这鬼地方入夜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暗卫掏出刀小心翼翼地上去察看,丞相紧随其后,二人刚冒出个脑袋,就被一圈又一圈的禁卫军围住了。
“出来。”为首的竟然是本该在皇宫的——皇上?!
丞相还想狡辩什么,被小梧一刀抵着喉头咽了回去,听见这位他素来不放在眼中的女皇帝说:“丞相,你好大的胆,私藏这么多火药,这是想炸了皇城不成?”
“你怎么知道的。”
小梧微微一笑,道:“原贵妃对孤情深意重,不愿与你狼狈为奸。”
丞相要是信了这鬼话他也坐不到这么高的位置,但眼见局面已然是无力回天,便道:“你有人,我自然也有人。”
暗卫是江湖排名榜第五的高手,将他带走并不是什么难事。左右事情已经败露,那就撕破到底。
“谁?”小梧却跟听了什么笑话一样狂笑不止。“你的人在哪呢?”
丞相皱着眉看向一旁一直没动静的暗卫。
可他竟然直接走向了小梧身边,一边揉脖子一边苦恼道:“丞相大人,你的人还真是宁死不屈,把他们打晕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丞相瞪大眼睛,那可是江湖排行榜第五的人,仲孙褚什么时候干掉的?不,不对,难不成城中自己的人...
“仲孙褚?!你没死?”
“忘了跟你说。”仲孙褚扯开面罩,露出原本的模样,“我是江湖排行榜第一。”意思是能杀他的人还没出世,更何况丞相手里那点人。
丞相见到熟悉的面具了两眼一黑,一颗心彻底烂在肚子里,绝望道:“那些人都把东西搬到哪儿去了。”
“这个就和你没关系了。”小梧翻了个白眼,死到临头还在想着自己那□□。
丞相不甘心,被押走前恶狠狠提醒道:“吕梧,我看你是忘了什么东西吧,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
“他这话什么意思?”仲孙褚问。
小梧凝重着张脸,闷闷道:“你呀,别被他骗了,老头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
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根本没想活。
由此,丞相被当场抓住人赃并获,原贵妃吃了蒙汗剂,稍微言语刺激几下就将一切都说了出来,这两个权倾朝野的重臣和后宫的嫔妃,一夜之间纷纷入了狱,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他们都十分不相信皇上有如此魄力和能力,带兵关押了两个人。
或者说,皇宫内还有什么兵是能皇上能调遣得动的?
很快,仲孙褚带着虎符回归,用最具有震撼力的信物回答了一切。
传闻始皇帝私下培养过死士,不认人只认符。至于为何是传闻,因为谁也没见过这虎符究竟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传闻究竟从哪起的头。更有甚者说那支死士无心也无情,组合在一起武功高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也就是说,虎符一直是皇家秘密,也许正是皇帝的保命手段。
“你把你们文家的虎符给我这件事,为什么不和皇上说。”
仲孙褚那天在水牢里,文兆将这个东西交给了他,只说这能调兵遣将,之后仲孙褚正是靠着这支强兵才得以把丞相手底下的人都悄无声息地干掉。
“虎符并非是文府的。”文兆摇摇头,说:“虎符实际有两个,当年是我们两家各半个,后来仲孙府的半个暴露,引得百家争夺,引火上身被逼无奈才只能毁去,从此虎符只剩了半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半个虎符即便在文府也并无大用,仲孙兄你拿着才可在以后保护到皇上,也能护着你自己,就像这次。”
“但陪她到最后的人不会是我。”仲孙褚说。
文兆愕然,问:“你要去哪,难道你钟情之人不是皇上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人终于开始对账,仲孙褚恨不得掰开他脑袋看看都装了什么稀里糊涂的东西,说:“当然不是,我喜欢尹桦,等这里一切事毕,我想跟他离开这里。”
什么?他在说什么?文兆先开始想这两人不是仇家吗,转念觉得正是爱人成了贵妃才会生恨倒也合情合理,可是尹桦是皇上的人啊,眼下不是说突发急病不见任何人,仲孙怎么瞧着跟没事人一样?离开,离开又是去哪?
看他脸上出现如此精彩纷呈的表情,仲孙褚及时打断他,说:“说来话长,尹桦如今不在皇城,以后再细说。文兆,你真是呆子,整日都在瞎想些什么。”
哪里胡思乱想,起码之前皇上做的种种总归不是错觉,她说的话也不是自己的误会。文兆干了手里的茶,苦涩的茶味在舌尖散开。他没把小梧曾说的那些表白心迹跟仲孙褚说。
“虎符我先暂时用着,以后再还给你。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仲孙褚想起什么,把那夜和小梧一块儿抓丞相的事说了,尤其是最后一句: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
“皇上有我们不知道的把柄在他手上?”文兆很快就抓住了这句话的背后含义。
仲孙褚满意地点点头,文兆只要不扯到感情问题,脑瓜子还是十分清晰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上身边要是没有你,她就得独自面对那些暗箭了。”
文兆愣怔了片刻,又想起皇上那天说:文兆,你们得活下去。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陪伴皇上身边这么些年,陪伴——连皇上有什么把柄被丞相捏住了都不知道。
“我去查清楚。”文兆木着脸站起来,半晌,掉回头对仲孙褚说:“仲孙兄,祝你和尹贵..尹兄一切顺利!抱歉,以前无端猜测你对皇上有情意。”还为此发生了那么多本来可以避免的事,说完他的脸都红了三分。
仲孙褚笑了笑,大声回道:‘’你也是,加油啊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