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是老式榫卯结构拼接而成,吱吱嘎嘎响个不停,近乎于机杼声。
在花轿内部听来,响动大得几乎盖住了唢呐声。
这一出送亲场面,用红山教材来说,叫做“溯影回神”。
洛子规在牛家大院的时候,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和洛七说了很多——当年阿妈死得不清不楚,种种迹象都表明,河东牛家存有一个大秘密。
原来这些年来,他也在查当年的事情,还不算太没良心。
既然目的一致,洛七暂时选择与他合作,施行邪术的账之后再算。
洛七在轿内忖度:
“溯影回神”,这是一种帮助失去神识的魂体找回神识的功法。一般外出执行时,用于抚慰带有强大执念的魂体。
需要模拟回溯出对方情绪最强烈,执念最深重的一刹那。比如爱而不得的恋人分别的一刹那,嗜财如命者发现自己破产的一刹那……
光模拟场面还不行,还需要放置一些信物做引子,一般来说,都是对方最在乎、对其最具意义的东西。
执行时,如果信物对其的吸引力不够大,“溯影回神”就很有可能失效,这一些系列操作反而会刺激对方。
洛子规是今年才入学红山的,对于河东的情况,他比自己更了解。
他选择用这种功法来找回妈妈的魂体,应该有把握的……吧。
洛七心下暗暗祈祷,希望能有收获,主任那里套不到任何讯息,河东是唯一的线索了。下次再来河东,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至于找神女的任务,有楚云老师在,应该没问题。
虽然她行事有些荒唐,但毕竟是老资历的灵祝,而且还是主神的灵祝。就算能力有些蹊跷,但阅历还是在的。
为人亲和,说不定现在已经和神女打成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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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送亲队伍已从牛家大院,到了村门口的歪脖子树下。
随着花轿落地,翘起,新娘穿着红嫁衣跨步而出,轿檐上流苏随之摇曳。
嫁衣格外精致,针脚致密不失灵动,半只袖子上却只有打样的线稿,好像匆匆忙忙没绣完。
新娘只能感觉到一片猩红,步摇晃动,环佩作响。款款走入队末的双寿棺材,躺下,定板,覆土……新娘四周摸了摸,并没有事先安排的气孔。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方小小的棺材里,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依旧一片黑寂,充斥漆木的气味,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用亲生孩子作为信物,再好不过了,希望能够引出阿妈。
这次模拟的,是阿妈第一次来到河东的场景——作为牛家贺冥婚的新娘子。
阿妈的到来,让牛家的儿子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死而复生,在河东都算不上什么奇闻逸事了,自从牛家得到过传说中的“天赐”之后,不断有怪事发生。
这些事情,洛子规在大院里和洛七交代过,其中就有楚云老师和自己说过的“河东五怪”——
天书降世、织机呓语、枯井回音、树下长舌、蛛丝索命。
据子规所说,后四怪都是他一手操办出的。
因为阿妈的魂体执念太重,就算找到了也不能正常入轮回。所以只能尽可能疏解其怨念。
洛子规认为,生前她被全村人苛责虐待,她的心愿一定是极尽可能地报复所有人!
当时楚云老师讲的时候,洛七还有些不理解,这几怪听起来也不吓人啊,顶多就是带点微恐元素,感觉还不如密室逃脱呢。
楚云一细说才知道,这几怪别有洞天。每一怪都连带着种种不同花样,就好像是为人量身定做的一样。
就比如城西的金爷一家,对出嫁的十六岁女儿百般勒索吸血,最后爷俩被水里的血吸虫榨干血液而死;
还有一闲汉,专欺负孤儿寡母,一天夜里翻墙欲行不轨,当晚就被野狗咬烂□□,血流不止;
还有村口爱造谣生事的长舌妇舌头肿胀如拳,窒息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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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随着送亲队伍跟了过去,轻巧地坐在村头牌坊上。
村头的牌坊也上了年纪,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是个贞洁牌坊,上面隐约有些褐色的手指头印。
天色昏暗,楚云并没有在意这个牌坊,而是直直盯着前方——
总感觉那棵歪脖子树上……好像挂着什么长条的东西。
随着新娘款款走出了轿门,楚云凝神看去,只是人多天暗,又有盖头,实在不好瞧。
楚云正四处摸着,看什么东西能派上用场。恰逢一阵风带过,盖头被掀开一角,楚云借着这一眼,可算看清了那新娘子的下半张脸。
“这不洛七吗!”
楚云驱动洛七交给自己的定位符。果不其然,洛七此刻就在送亲队伍当中!
楚云诧异:“那小鬼难道又中了纸钱上的幻术?她不是东院大师姐吗?这么扛不住啊。”
难道洛七是以身入局!
楚云连发两条讯息也没收到回复,有些着急,毕竟自己现在没法力啊!
这样下去可不行,而且楚云已经察觉到,河东似乎到处都被布下了法阵,等法阵启动就难办了!
村口的傀儡越聚越多,将这一片的条条巷巷都堵了起来。
楚云绞尽脑汁思考,这洛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们红山的人,行动之前能不能吱一声啊。
楚云有足够的信心解决幻术,但那几个傀儡却叫她犯了难。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楚云的法力在帝星之战临时停战之后,就被冻结了。连带着从前攒下的香火和愿力,全部清零。
所以这位位高权轻的老山神,除了手镯里存的本命法术之外,此刻能用的法力,仅限于驱动定位符和通讯阵。
“幻术对傀儡没用啊!这村子能不能有个活人!”
∞
棺材里的新娘此时已陷入沉睡,全然察觉不到棺椁正上方空中,已经形成了一方小小的漩涡。
金针和纸钱汇聚在漩涡中,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一个法阵渐渐显出形状,不断汲取周边送亲傀儡的精魂。
或许是灰尘大起,送亲队伍里的一个老爷子突然咳嗽了一声。
楚云这才看出,不同于其他围拢过来的傀儡,他们都是额上贴纸钱。
这些送亲的傀儡,都是由一根金针连带着纸钱,从眉心刺入。观其瞳色,这些人原来并不是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
整个村子只有这支送亲队伍未被彻底傀儡化。
此刻的法阵所针对的,不是楚云也不是洛七,正是那些送亲的村民!
楚云此刻才认出,一念罗天,生人拔魂。
此阵是织女星殿的独门法阵!最重执念。阵师一念起,则罗天自成,可锁阵中万物。要救村民,只有破阵。
楚云有些懊悔,早知道这里这么麻烦,就不分头行动了。
洛七尚未苏醒,又多了罗天大阵,自己虽不怕纸钱上的幻术,但傀儡难缠。
不过,既然这送亲队伍不是傀儡,那还有的玩。
楚云翘着二郎腿坐在牌坊上,招了招手。
手镯里的幻术即刻清零。
一阵淡紫色的香风自下而上,随着村民的魂魄,潜入漩涡。一场幻境悄然在罗天大阵中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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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毕竟是有阅历的老辈子了,趁着洛七去牛家大院,在各处布下了幻术点,此时牵一发而动全局,淡紫色的气息借着罗天大阵的经络,一步步渗透到全村。
一场关于河东的幻境徐徐拉开序幕……
死气沉沉的街道刹然间热闹喧腾,大小灰败的土屋焕然一新,精致的院门次第铺开,织机运作声不绝于耳,孩子举着风车在巷道追逐……
楚云转过身,再看向村口的歪脖子树时。
花开满树,香雪堆叠。
树下多了个说书先生,一桌一椅,身边围满了小孩和老人。
“河东牛家的发家史,要从那个大少奶奶讲起。只听说人那大少奶奶打城里来的,生的一副好样貌,正是薄薄春云笼皓月,杏花满地堆香雪……”
几个老光棍一听到这里,便痴痴笑起来。
“可惜肚子不争气呀,牛家一脉单传,到了第六代,大少奶奶一连六胎,俱是女娃,送的送、扔的扔、埋的埋、烧的烧……”
说到这里,围观的小孩们捂着眼睛尖叫起来,说书人见状,饶有兴味地继续。
大少奶奶也疯了,怀第七胎的时候,不吃不睡,只在这水碗里放根针,成天盯着。
说来也奇,打这第七胎起,牛家就开始行大运了。
先是大少奶奶忙活起种棉织布,牛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后又诞下一龙一凤,总算是给牛家留了后。
那大少奶奶养的棉,坚韧绵长,润洁如丝,时人都称“杏花棉”。改过的织布机,产量足足高上七倍。牛家正是靠着这门手艺发了家,建起高门大户的牛家大院。
好景不长,生下那对龙凤胎,大少奶奶就病倒了。牛家立刻迎娶了七八房姨太太,老夫人也把新织布机和棉坊接了过去。
没多久,村里人牵亲带故的,都学会了杏花棉技术。新式织布机和新棉像末春的杏花,密密匝匝,飘散在整个河东村。虽说总不及大少奶奶亲制的布匹,但已属良品。
当那大少奶奶躺在病榻上。在东边的棉坊里,老夫人捻起一截锈针头,回想起自个儿的儿媳在棉坊里奇怪的举动。发现了大少奶奶纺织技术过人的端倪。
“原来她是个妖女嗐!真正的杏花棉,需以她十指精血引针入线。”
再后来,牛家大院病榻上那位大少奶奶就谜一样地消失了。只留下村头歪脖子的杏花树越开越旺盛……
牛家大院少奶奶的下落,成了全村人众所周知的秘密。
“后来呢,她长了个蜘蛛身子,八条腿!凡犯懒!不听话的姑娘,统统要被这个蛛女扎破手指!被蛛女吸血嘞——”
说书人的恐吓引得小女孩们乱叫,围观的男人们看到这里笑得更肆意了。
笑声还没散去,树脚下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
“那少奶奶叫什么呀。”
说书人托了托眼镜,拱了拱鼻子:“叫什么?这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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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队伍里的村民因为这场幻境,纷纷离开村口,仿佛开始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有的回到自家做饭,有的去了赌坊打牌,还有的当街疏散起交通来。
罗天大阵的运行本不会就这样轻易终止,好在阵师也恰好在队列其中,被幻境困住了,加上人群散去,所汲取的魂魄数额不够。
楚云的运气好起来的时候,一向很好,传说中的罗天大阵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暂时停止运行了。
“龙凤胎?有意思。”
楚云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场幻境信息量可不少。
楚云看着陷入幻境而散去的送亲队伍,翩翩然从牌坊上落下。
“接下来可是苦力活,要是洛七在就好了……”楚云拿着一根树杈,吭哧吭哧挖起棺材来。
害,这么大动静也没从棺材里出来,怕不是真的被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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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子倒挂在树上,双脚以一个诡异的曲度缠绕在树枝上,雪白的发丝垂下,像蚕锻一样在黑夜中熠熠。
楚云嘴上丝毫不歇,一个劲儿骂那几个给棺材埋土的老头子踩得这么实,一边直起腰,堪堪要抬手擦汗。
一根金针绷着一道丝线直直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被一击劈歪了轨迹,楚云愣在原地,看着眼前冒出来的洛七,鬓角一缕发丝翩翩落地。
“靠!我刘海儿!不对称了啊!你怎么在这?!”楚云把树杈一丢,“那棺材里又是谁?”
洛七无暇顾及楚云,见树上那女子突然收起攻势,洛七犹豫了一秒,朝她抛出缚仙网。
一网,一收。那女子并未挣扎。
只是一瞬间,高天和地面同时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纹样,力若千军,速度奇快,齐齐压来,楚云和洛七躲闪不及,楚云只觉皮肤刺痛万分,几欲皲裂,眼前一黑。
混乱之中,洛七塞给了楚云一个小坠子。楚云顿时痛苦全无。
随即洛七自己感受了到裂肤之痛,但痛苦旋即便消失了,原来又有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被塞在自己手中,但洛七来不及细看,便失去了意识。
∞
棺材里的新娘子此时缓缓睁开眼,瞳孔里闪烁着淡金色的辉光,隐约有复杂的图腾浮现。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洛子规忖思,在他的原计划中,这一出至少可以完成两件事:
1.引出阿妈
2.夺魂复仇
原本“溯影回神”的信物,只有他自己。不过洛七的到来大大增加了成功的几率。
俩人一起坐上了花轿,自己则作为新娘走入棺材,完成最后的步骤。
自己猜到了洛七虽然恪守规章,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过多干涉,因为她对河东人同样有怨,为了确保洛七不会直接把自己打残废,能听得进自己的计划,在整个河东都布置了带有幻术的纸钱。
那些纸钱还都是自己期中测验之前熬大夜剪的……
还提前安排了楚云老师身边的那几位村民,那几位的性子,就算不用术法,也一定能和盘托出,通过楚云的转述,让洛七知道她该知道的事情;
猜到了楚云认得出罗天大阵,不会坐视不管,在看到大阵启动的时候,一定会出手。也猜到了楚云身手不凡,会扰乱运行。
于是早在阵眼棺材处安置了阵法运行的后备轨迹。确保意外出现时可以重启阵法。还在界碑、牌坊和树上都安装了实时的传影符,确保自己身处棺材,也能在脑内看见外界的情况。
也猜到了被吸引来的阿妈会被卷入大阵,特意配置了两个保险子,正好一个放在杏花树上,有了自己施加的引导符文,一定能够被阿妈拿到,另一个给了洛七。
不过没猜到,楚云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居然想到用幻术渗透罗天大阵。
也没猜到,阿妈在丧失神识的情况下,还能意识到那是保险子,并且把自己保险子准确地给了洛七。
更没猜到,洛七拿出了缚仙网,朝阿妈扔了过去。
她们此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