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借着大风和纸钱掩护,顺利拐到一旁的小巷里。
好险,这下楚老师应该看不见自己了。
绝对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受重伤没法力了,要是被主任知道,就接不了河东的任务了。
一直以来,红山书院等修仙学院都与世隔绝,不光科技水平远远落后于外界,学生也不能随便出校,只能通过做任务的方式暂时出校。
洛七等了近十年,才等到河东的任务,在河东的事情没有查清楚前,无论如何都得保住这个名额。
洛七敏捷地攀到一处三层高的古瞭望台,这是河东除了牛家大院之外,最高的建筑,能够俯瞰整个河东村——河东地处中部,地势开阔,因为水源不足,植被覆盖率低,以至于村子总是处于黄沙飞灰中。
洛七被收养后,一直在红山书院生活,这是洛七七岁之后第一次回家。
这个村子没有一丝一毫改变,河东村正中心,那座棺材一样的宅院依旧散发出腐朽的味道。村口垃圾房,是洛七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地方。西边的池塘有些干涸,是三岁时洛七学游泳的地方。池塘南边有个小小的土包,里面住着洛七的小猫。再往东五六十步的歪脖子树,是洛七的阿妈……
洛七在上空布置探灵符的同时,冷眼扫视完这一切。
远处传来鞋底和地面粗糙的摩擦声,似乎有好多人在向此处靠近。
洛七急忙蹲下。
滴滴滴——
该死,任务手机用老年机也就算了,谁把还音量调这么大!
楚云的消息弹出:你在哪里啊~这有人办葬礼诶。
对方传来一张【图片】——楚云比了个耶,正在白棚子下快乐倒酒,桌上刚上一道花生米。
洛七:……
敢情您老人家是来吃席的……
这样也好,洛七想着,虽然在正事上是个累赘,但至少不用担心自己没法力的事情被发现了。
至于找神女的任务,要先等探灵符有反应才能继续下去。
所以,现在是寻找线索最好的时机——十年前在河东发生的种种,洛七在脑子里思考了无数遍,依旧谜影重重。
∞
楚云在推杯换盏之间摸清了这座其貌不扬的村镇——主营纺织,却没有核心产区,凭借独特的纺织工艺走出一条路。
但楚云见村里几乎是些老弱孩童,一问才知道,这种工艺产量少但品质好,不需要青壮年也能做起来,所以青壮年大多离乡打工去了。
“这次也是赶上白事,还是牛家小少爷的,要不然啊,谁会来这么齐整。”李大叔tui一声,朝茶杯里吐了根茶叶梗子。
小公子?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封建的称呼?
看着楚云一副吃了苍蝇的神情,对面热心的王大娘解释道:
“这算啥,牛家有钱有权,光媳妇,大大小小就有**个,没事,谁吃饱了惹人家呢。”
楚云恍然小悟,点点头。
幻术还是太好用了,虽然镯子里只剩下七成了,但还是值当的。楚云打探到种种坊间传闻和塌下密语,吃瓜吃得如火如荼。没想到河东这种板正小村镇,二十多年来怪事频发。简直可以写成一部剧本杀了。
怪事林林总总不下千余件,但最为著名的,要属河东五怪——
天书降世、织机呓语、枯井回音、树下长舌、蛛丝索命。
可惜,从他们的嘴里确实没听见神女这两个字。
∞
中心主街的哀乐和大风都还在继续,裹挟着一张张纸钱砸到洛七身上,洛七此时正站在那座熟悉的巨大宅院门口,乌木大门洞开,大堂明敞,雕梁画栋,身上似乎有些麻木。
是纸钱……上面有什么……洛七身上的知觉越来越弱,微微踉跄了一下。
身后一只手扶住了洛七的肩头。
一缕烟气从洛七印堂钻入,顿时清明了不少。
“啧啧啧,纸钱上的幻术符纹加起来,八百炉香都要有了,咱们要找的这位神女也太破费了。”
楚云眯起了黑沉沉的大眼睛,狡黠地笑了笑。
洛七:“……谢谢。”
洛七赶紧解释自己是来牛家大院找线索的。说着便有模有样地打开工作机,一一录入布下的探灵符编号,等待符箓传回的讯息。
楚云也和洛七简单交代了自己刚刚打探来的消息,这是楚云特意给自己挑的活儿,毕竟现在没法力,但又不能显得自己太闲。
要是换做以前,楚云咔咔就是干,直接连带着神女让所有人致幻。三分钟不到就能解决。
但这样不划算,毕竟自己现在的薪水可是按照小时计算的。
不过楚云没有注意到,身为东院大师姐的洛七为什么不用法力探方位,还需要用探灵符这种费时又费钱的东西。毕竟红山书院都是按照实力排次序的,洛七的实力足以在五分钟之内探完整个河东。
洛七意识到了这一点,加上自己实在心急,忽略了纸钱的端倪。这两点要是被楚云写到任务汇报里就完!蛋!了!
这种低级的错误一定会被主任揪住,到时候再想借着任务来河东就难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够拖延在河东找神女的时间,又能保证自己品学兼优的人设。
这时探灵符咒的讯息传来——
楚云和洛七看到老年机上那一小方屏幕里密密麻麻的红灯,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要是我买的股票长这样就好了。”
洛七定了定神:“楚老师,要是遇上了神女,我们都先试着友善洽谈,毕竟是在村子里。而且这位神女的能力,无论是从覆盖广度还是个体强度上看,都不是好对付的,至少是五阶大妖的水平。”
五阶大妖相当于红山书院里一个五星教授的水准,也就是那天会议室里德高望重老教授用全力,才能与之抗衡。
不过受伤之前的洛七可以做到,但那也是受伤之前了。
楚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怎么分什么阶品的,但是要说那天会议室里的老教授,在楚云法力没被查封之前,可以把那一屋子的从族谱头打到族谱尾。
但那也是查封之前了。
洛七和楚云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洛七:“楚老师,要不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这样效率……”
洛七还没说完,楚云立刻连连称赞——这样至少还能偷摸用点手镯里存的法力。
∞
符咒显示,村口和牛家大院的红点最密集。
楚云:“你已经在牛家大院了,那我受累跑一趟,我去村口吧。”
村口开阔,好跑啊。
楚云行走江湖得罪无数仙家,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撤退脚法苟全性命于乱世。不管来者何人,先遛上一圈,对手总会累的。
楚云正要离开,洛七一把拉住其腕,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四周渐渐有脚步拖沓的声音传来,楚云洛七正要躲避,那脚步立刻加快,从房舍后跃出五六个村民。
神情麻木,白瞳黑唇,脸色满布蛛网似的裂隙,额头上贴着纸钱。
洛七此时没有法力,感知不出这些傀儡的数量和行进方向。试图查询符咒显示的走势,不料符咒竟被人强制入侵关闭了!
洛七从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在实战中摸索出了一个bug。这时候,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让符咒重启——
充钱!狠狠充钱!
洛七身为主任的弟子,用的都是最好的设备,这种探灵符都是可回收利用的,后台有工作人员实时监控。投诉流程太慢,但大笔进账足以立刻对方引起注意,意识到被入侵了,从而即使修复。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楚云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洛七几千几千炉香火,流水般地送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坊里。
不是,你为啥不用法力直接探啊。
楚云几乎要问出口了,转念一想,付卷卷以前就是那个死样子,花钱大手大脚,带出的孩子习惯不好也正常。
周遭的傀儡越来越多,狂风裹挟着纸钱涌来,气流穿过纸钱的孔洞,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随着洛七输入最后一个验证码,地图上密密麻麻被入侵的绿色光标正迅速被侵染成红色,光屏上的河东村,此时恰如一个深渊巨口,吞噬掉周遭所有的活人气息。
洛七来之前,自费去千机楼打探过——河东妖物作祟,傀儡丛生。
看目前的状况,这里似乎被布下某种阵法,以至于村民不得外出。从常住人口来看。至此,已有九成被侵染成傀儡。
剩下的那一成,到底在哪。
洛七一边掩护着楚云到高处,一边讲了这个猜想。
“比我想象的,略微棘手了点。”楚云点点头,优雅地理了理袖子,还在硬装。
幻术只能施加在活人身上,这几个显然是傀儡,自己镯子里存的幻术完全派不上用场。
七姐啊,算我求求你,这时候了,能不能主动一点,主动在师长面前展示展示你的实力,年轻人不要太谦卑……
俩人在高台上站定,楚云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姿态。似乎在考察洛七的下一步举动。
楚云实则是没招了,但洛七习惯了这种被考察,游刃有余地分析起来:
这里的树木、房舍、甚至于电线杆的安置,都有些异样,并不贴合生活需求,反倒契合八卦五行,这个河东村,像是一个巨**阵。
洛七思索着,掌心化出一道强劲罡风,一掌朝东北方拍去,纸钱纷纷发出婴孩般尖锐的嘶鸣,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地变色,大风作起。随之而来的,不光有纸钱,还有金针!
“楚老师,您先躲好,红山书院惯例:外勤不报工伤。”
“什么黑心企业!!”
我一大把年纪了,作为异地通缉犯还能找到带编制的工作,果然有坑!
这处高地马上就被涌来的傀儡压塌了,楚云极力维持着体面,尽量用化云这种仙气飘飘的闪避招数代替抱头鼠窜,躲过乱飞的屋瓦乱石。
刚闪现在墙根底下,还没松口气,一根金针直直刺向楚云眉心,楚云来不及闪躲,尖叫得比纸钱还凄厉。
铮——
楚云一脸便秘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只戴着露指黑手套的手,筋骨遒劲,中指和食指牢牢夹住金针,接触皮肤之处隐约有灼伤痕迹,循上看去,洛七挡在楚云身前,又是一掌拍去,气化万钧,刚刚冒头的几个傀儡被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洛七和楚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楚云立刻化为云雾。
洛七在楚云消散的下一刹那,旋身蓄力,出手一拳,猛然朝其后的土墙砸去,俩人动作恰如其分地交错开,唯有墙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纸钱团成的人影尖叫着四散,犹如盛大的礼花,在洛七身前绽开。
洛七护体真气尚未散去,身上发出腾腾蒸汽,朝街心那座古老的宅院看去。
暖暖的,很安心。
楚云现在有点懂了,为什么卷卷姐非得选她当弟子——红山书院那堆老教授真不一定打得出这一掌,而她才十七岁。
怪不得这么拽。
但自己刚才是不是吓得乱嚎了。
楚云来不及找补,此时她正盯着洛七手里的金针,若有所思——金针点命,算是织女星殿的特产了。
是卷卷干的吗?
闲的!没事找事给自家孩子增加副本难度也就算了,还捎带上我?
洛七看着楚云絮絮叨叨好像在骂些什么,有些不安。
自己这一掌虽然是实实在在的炼体掌法,不带一点儿法力,纯物理伤害。但自己特意调整了打法,使其看上去是具有法力的出手式。
难道楚老师见多识广,被识破了?
洛七收势之后,又扫了蹲在墙根的楚云一眼,她正拿着金针在地上画圈圈。
还好她是一点不学。
傀儡纷纷散去,洛七提出延续之前的分头行动,有情况及时联系。
这么多年了,河东还是这么古怪,必须要赶紧去牛家大院探查了。
∞
牛家在河东村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六间进深的传统大院,四方院落一重套一重,廊道幽深狭长,一扇又一扇雕花木门窗重复出现。
窗户极小,开在高处,屋顶是单坡顶,俗称“房子半边盖”,一方面节省木材,一方面雨水全流自家,水带财,四水归堂,财不外流。
每一个住在里面的人,都被精准定在结构里。在这里,环境就是命运,建筑本身就是规矩。
正房在中轴线上,最高大宽敞,供长辈住。厢房由晚辈住,东厢房地位略高于西厢房。靠近大门的是倒座房,采光最差,通常佣人住在这里。
高墙斜瓦,青黑惨白,这里更像一个四四方方、雕梁画栋的棺材。
洛七手里攥着指虎,步入中庭。
中庭正对大门处,竖着一面玄关屏,白粉砌筑,镂空镶一面窄长的旋镜。四下无人,堂风起,窗棂七嘴八舌吱吱嘎嘎。
洛七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恍然间看见了从前那个倔强的小孩——
灰头土脸,头发糊着白末子永远梳不通,一年四季都穿那件长长的棉毛衫,趿拉着两只左脚的大拖鞋。
一回神,镜子里还是那个一身黑的少女,收拾得干净利落。
洛七记得这面镜子从前是能转的,刚一伸手,尚未触及。
嘎——镜子朝右边转开了。
镜子背后是一个少年,一身白。肩膀宽而瘦削,中式白绸长衫,发丝在肩膀处宛转,搭住的弧度和他的眉眼一样柔和,面若薄玉,眉如青山。
他眼下乌青,一脸倦色。
半边镜子里的洛七和这个苍白的少年相似度极高的样貌在不言中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他在红山书院的档案上,叫做洛子规。
洛七早就猜到西院那人和自己的关系,但俩人之间横贯了太多数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实在没办法像正常亲人一样相处。
两人都没有说话,五官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凌然的青龙,一个是温苍的白凤。一黑一白,面对而立,从四四方方的大院俯瞰,恰似棋局伊始的二子。
∞
洛七本姓牛,是家中第七个孩子,有六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姐,一个羸弱的弟弟。
牛家是河东的大户人家,新老媳妇住满了东西厢房,却还是一脉单传,就盼着新娘子能生一个大胖小子。谁知一连生了六个,才盼出这一对龙凤呈祥。
洛七先天壮,弟弟却生来有缺。
村里人都传,洛七命格太硬,克了小弟。好好的男娃,病歪歪的。
牛家人便致力于通过打压洛七,折损其命格根骨,试图为弟弟逆天改命。
奈何洛七农药灌也灌不死,打也打不废,今天偷李家的米,明天摸王家的面,逼急了整夜整夜满村嚎。钢筋铁打的身子,几乎不睡觉,挨家挨户在灶里放炮仗。叫全村父老乡亲避之不及。算命的卦婆说她八字硬得写纸上就能砍树。
牛家人,甚至于整个河东村,都视洛七为眼中钉、肉中刺、鸡中黄鼠狼、米中烂耗子。
对洛七来说,和母亲相处最长的时光就是自己诞生以前,其次就是被托付给付主任的那个晚上。
“小七,妈妈对不起你……跟着付姨好好学……这里不能待了,会被发现的……这都是为你好……”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等……等你考到第一名,妈妈就来……”
∞
洛七与子规相对无言。半晌,洛七先开口:
“为什么。”
“你问哪一件事。”子规捻起手里的纸钱,“是我去红山书院的原因?还是这里的纸钱?”
子规一挥手,大院的乌木大门猛然关上:
“不过,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不该来的。”
洛七耳畔响起渐进的锣鼓声——探灵符显示,不光院外,这宅内的所有房间,全是傀儡!
私自出校,施行邪术,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洛七出手了。
“少废话!”
洛七运气起势,一掌即将拍出。
门外敲敲打打的锣镲唢呐、铃铛声此刻却像蛛群一样,迅速爬上洛七的每一根神经。
纸钱的幻术再次生效,洛七浑身紧绷,右脚微微后踏,右手向后蓄势。
子规轻轻笑了笑,双手微摊开,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别太费心,纸钱上的幻术一般人解不开。我也是为你好,天黑之后,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我可以让你全身而退,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砰——
一声闷响,地上的纸钱被震得扬起,子规一口鲜血喷到玄关镜上。
随着子规扶着镜子缓缓蹲下,镜子那头的洛七收掌,周身劲风凛冽。
为我好?
洛七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苦涩。
“不要用为我好当借口,也不要为我做选择。”
四下白绸幽荡,洛七看向堂上的排位,笑了:“给自己办葬礼?你到底想干什么,河东村已经不是从前的河东村了,现在的河东,多得是无辜的人。就算为了书院的清誉,你这一掌,挨得也不虚。”
洛七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滞。
办葬礼……那应该会有很多外来人,原来的常住人口就不做数了,如果按户籍人口数目来算……刚才的那些傀儡根本不算什么。
“其他人呢!你把其他人藏哪了!”
洛七揪起子规的衣领,子规急促地喘着气,又咳出一口血。
“停停……”
洛七意识到子规从小体弱多病,虽然除邪扶弱是红山出门在外秉持的第一要义,但刚才一掌多少带点私人恩怨,已经要他半条命了。
洛七松了手:“怎……怎么,准备招了?”
子规一边咳一边说:“我……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子规:“你还记得阿妈是怎么死的吗?”
子规这一问,洛七怔住了。
当然记得。
这十年里,洛七的每一次噩梦都有那个声音。
阿妈交代完这一句:
“等……等你考到第一名,妈妈就来……”
自己就被主任打晕了,在意识淡去的前一秒里,洛七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后来的十年噩梦里,这一声惨叫变得越来越清晰。
∞
花轿起,唢呐扬,白花花的纸钱一抛,天色也暗了下去。
由于村口的傀儡突然向牛家大院而去,所以楚云并没有按任务去村口蹲守,而是,翘着二郎腿坐在被劈成半截的墙根,看着从牛家大院出来的送亲队伍。
“又闹哪样……不过牛家真是财大气粗。”
十里红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远远看去,傀儡村民组成的队伍抬着花轿,浩浩汤汤。
细下瞧去,那些村民和普通傀儡不同,多为老者,且眉心似乎都贴着一片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