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暂居的上城别院虽不比皇宫殿宇华丽,但四围安稳,格局严谨。黛瓦斜映,晚阳透过枝叶洒落其上,泛起柔光。院前悬挂的木牌雕刻细致,打磨得光可鉴人,然而这一切皆无助于缓解来人心中的愠意。
李大人推门而入,手劲稍重,门轴“吱呀”一声低响,仿佛也替他的怒火应和。他踏入接待室,随即转身,满脸不悦地瞪向随行侍从。
“长公主不是两日后才抵达鸿沙么?”他低声质问,语气沉沉却压迫十足,“怎会忽然现身?”
那随从忙跪伏一礼,言语谨慎,小心作答。
“回大人,小人听随驾人说,是公主殿下御旨改行程,中途未作停歇,直奔鸿沙。”
此言犹如火上加油,李大人面色更沉,强压怒意,转身来回踱了几步,终在室中站定,长吐一口气。
公主终归是公主,岂容人指摘?可他心知肚明,烦闷之源并不止于行期突变。
他原以为此番奉命前来,以“钦差监察使”之名巡视鸿沙,可借机一展手脚,洗刷昔日被钟离辰勋当众斥责的屈辱。
谁料方才在鸿韵阁前,他不过站定片刻,玄昀晴便自行出言打断,替辰勋发声。其语气姿态虽温婉,实则字字敛锋,将他之势削去无形。
李大人咬牙,颌边肌肉微颤,怒意无以为泄,只得走向窗前,猛然推开轩窗,视线落向院外。
院中景致未有多变,仿佛时光静止。他如今虽已非一介地方文官,而是皇命在身之重臣,可所居之处却与昔日并无二致。
“这‘钦差’之位,换来的不过还是旧房旧窗。”他低咕一句,掌心拍在雕花窗棂上,“哼……换汤不换药罢了。”
目光缓缓移向远方——那处便是辉山之巅。山形峻峭,横亘天际,秋末的林叶转为金黄,在夕光中熠熠生辉,仿佛为山披上华冕。
而山脚之下,钟离家府第巍然矗立,傲然俯瞰整座鸿沙城,凌驾于上城、中城,甚至也在他心中那一束“权光”之上。
当落日将金辉倾洒,照得钟离府宛如城中尊影、金光笼罩时,李大人只觉心口被针针锥刺。那职位之升,终究未能带他脱离阴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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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方才自鸿沙城至高处的寝殿返驾,汗意尚未从足下褪尽,玄昀晴长公主已不待婢仆侍奉,亲手褪下覆肩的锦袍。并非因奔波而疲惫,而是欲卸下一缕心头沉重。
自都城随驾而来的贴身侍女绣茵,此刻已跪伏在地,低首劝谏,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公主殿下不宜前往那等之地。城下之境……委实不符尊贵之身。”
正欲除下玉簪的指尖顿了一瞬,玄昀晴侧首回望,唇边浮现一抹难辨冷暖的浅笑,似讽非讽,似柔非柔。
“那等之地……又是何等之地?阶层之分,本就出于人为罢了。”
语调虽轻,却坚定如石。窗外风起,拂动那披散的乌发,末秋的凉意也冻结不了言语中的清明真意。
“奴婢只是忧心……”绣茵仍未放弃劝说,声线微颤,“殿下今日在众人面前袒护钟离公子,奴婢担心——”
“百姓才会知晓皇权威仪。”
她未等说完,玄昀晴便淡淡接道,语气平静而无波澜,“本宫并非为他出头,是在为父皇护颜。”
话音落下,四座静默,只余清清冷冷的威仪与无法反驳的理据。
而在此刻她未明言的心湖深处,却隐隐泛起一幅难以挥去的景象。
晨雾中,一名高大男子策马射箭,弓姿挺拔,风姿难忘,乌发尽束,颈项轮廓分明;又仿佛是午后海风下,他身着深衣立于人群之间,神色温雅内敛,举止从容,不论是在众目睽睽之中,亦或藏于记忆之隅,皆不曾有丝毫差别。
玄昀晴任由一缕秋风悄然掠过,未再多言,转身步入寝殿。然而在暮光映照的眼眸之中,却泛起一道难以抹去的微光——仿佛某种尚未揭晓的意动,正悄然生长。
——◆——
鸿沙之夜,海风虽已渐歇,浪涛相击之声却仍未停息。东岸码头比白日寂静许多,唯余最后一名船夫,在来自高丽的末班渡船安然靠岸后,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自船舱而出,衣着素净,立于船尾竹椅处,缓缓挺身直起。他踏上码头之时,步履稳健,神情澄澈,即使是在这苍白月色之下,眼中亦隐隐泛着光芒。
他名唤李正贤,出身高丽,虽无将军之魁伟,却有着难掩的从容风采。面容清峻,神情笃定,眸光如刃却不带锋芒,聪慧之意隐而不露,然一经注目,便令人知其绝非凡俗之辈。
他穿过鹅卵石铺就的街巷,不曾犹疑,因钟离府中之人早已悄然候于前方。
钟离辰勋早在府中后苑池亭静候。灯火映照之下,其人一袭深色轻衫,虽无华服之饰,却自有威仪天成。
“我已到。”
李正贤轻声开口,依高丽之礼微俯身,既不谦卑失礼,亦不逾矩冒犯。
“可还顺利?”
钟离辰勋只此一问,语气如常,目光不动,唯有细察者方能察觉,那平静背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一切安然,尚无人识破属下与主子之关系。”
李正贤恭声回道,随即低声补上一句:“主子所托之事,属下已查明——那位您怀疑之人……她的确尚在人世。”
亭外潮音,在此刻仿佛缓了半拍。
这平淡一句,落入耳中却如浪拍心岸。钟离辰勋静坐不语,身形未动,然而周身气息却仿佛随呼吸一沉,连灯影也似因那一瞬无声的情绪而轻轻晃动。
李正贤沉默片刻,复又低声道:
“如今,她……已现身于鸿沙。”
他收音极轻,唯恐惊扰夜色。
钟离辰勋缓缓转眸,看向月光映照的水面。月影如钩,斜挂波心,却映出他心底一抹久藏的剪影。那一抹残影,经年不散,纵是千夜流转,亦未曾淡去。
——◆——
琴音止于末声之后,幽静的和弦悄然隐没于鸿韵阁中几位客人低语交谈之中。
梦露微垂首,以一礼代辞,仿佛无言胜有言。她轻柔地将那块覆琴的浅色丝帕收起,指尖动作带着几分珍惜。
目光却不经意飘向阁中一隅——
靠近廊沿的一张细木桌,静卧于一盏磨砂琉璃灯的微光之下。
那张桌……是他惯常的位置。
不止楼下,连楼上也有一个清静的角落是他所常坐之处。虽未留木牌示占,但阁中上下皆心知肚明:那是他之所选。
然今夕……竟不见其影。
梦露缓缓收回视线,垂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未为旁人所见,只藏于自己唇边。
阁中宾客仍或饮茶或浅酌,笑语稀疏,随风浮动。可如今,已无一人将目光投向她。
她将物什收拾停当,转身拾阶,步入西楼二层的寝居。
推门入内时,月华正洒落窗棂雕花之间,银辉点染室内,使人心静神安。
不多时,轻叩之声响起,苏瑶捧着一只小竹盘入内,盘中置有桂花茶与几样夜点,皆摆设妥帖。
“今夜梦露姐姐回得晚了些。” 她笑眼盈盈地说,将竹盘置于卧榻旁的小几之上,“我便偷闲煮了壶茶,想来应不会打扰姐姐歇息吧。”
梦露淡笑颔首:“多谢你了,我只是稍晚才奏完。”
她抬手示意,苏瑶便自坐于席,盘膝而下。
“这阵子你可辛苦么?”梦露语调温婉,含一丝关切。
苏瑶咯咯一笑,露齿如月:“也算不上多辛苦啦……反正阁主本就天天压着我干活,姐姐你也晓得。”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接着说:“说起来,梦露姐姐来鸿韵阁也没多久……不过,这两三年来,想必也看得真切了。”
此时,她已执壶斟茶,淡淡桂香浮动于席间。梦露注视着茶水倾注而下,澄亮如月,思绪竟泛起一个不久前替她斟茶的男子身影。
那双手……动作素简,却透着几分温柔。
然而梦露很快将心绪掩下,不让它牵引得太深。
苏瑶轻放茶壶,微偏着头,语带艳羡道:“今日我可是头一回见到长公主呢!她实在好美……肤如凝脂,连午后的日光都难以掩其光辉。那身宫装也是极尽雕琢,即便远观亦觉其华贵,穿在她身上就更显得高雅不凡了……”
她喋喋不休地赞叹不已,梦露只是浅浅一笑,像是在听,又仿佛早已走神。那笑意温柔而淡然,藏不住心底隐隐的绞痛。
她缓缓点头,语气柔和地答道:“咱们常年待在鸿沙,鲜少接触朝中的贵人。殿下方才抵达此地,初次见她,自然不足为奇。”
苏瑶沉默片刻,侧眸望着梦露,神色微微迟疑。
忽而低声开口,几乎像是在耳边细语:
“可是……梦露姐姐竟还能笑得出来啊……”
“她既然亲自来了,传闻与钟离公子的婚事,恐怕是真的吧……梦露姐姐,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么?”
梦露抬眸看她,眼底波澜不兴。
“我该在意什么呢?”
苏瑶凑近了些,目光认真地凝视她:“梦露姐姐……难道不喜欢钟离公子吗?”
梦露正要伸手取茶,却在半途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动作如常,自然而从容。
她举杯轻抿,神情沉静如水,语气亦如云般淡远:“你说的喜欢,是指敬重么?若如此,或许算得上。”
苏瑶重重叹了口气,肩头微垂,神情略显懊恼,拿起一块点心塞入口中。
梦露将茶盏轻轻放下,继续道:
“我明白你无心冒犯,但从今以后……别再以这等话题提起钟离公子了。”
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有分寸,带着从容不迫的坚定。
“这是对公子的体面,也是对长公主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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