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鸿沙港城微风轻拂,天光温柔倾洒,阳光像是一匹淡金色绢帛,被轻柔托起,自天际铺展而下,映在山坡上的宫苑与钟离府邸上空,静美如画。
位于东侧的日曜宫,是皇家赐予的行宫。虽鲜有皇亲贵胄踏足,然因有人定期打理修缮,园林小道、湖畔亭榭至飘动的纱帘,皆一如往昔,清雅有致。
长公主静立于二楼栏处,身披翠羽金纹锦袍,在阳光映照下微微泛光。她唇瓣未启,目光却早已越过园中亭台,投向遥远的港口之下。
“此时钟离公子,正在做什么呢?”
她轻声开口,语气似风穿林叶,柔中带探。
一旁伺立的宫女唤作绣茵,是位沉稳端庄的中年妇人,听闻此问,略显迟疑,旋即低声应道:
“回殿下…钟离公子今晨便照常前往码头理事了。”
玄昀晴微挑眉梢,似非真为求答,倒像是印证方才所见之景。她眸光再次凝远,终在江岸舟船之间寻得那抹熟悉身影。
彼人一袭深衣,身形挺拔,步伐不急不缓,行于货栈边缘,身侧有随从相伴,衣着素净,相距不过一步。
今日的他,衣饰简朴而得体,发束仅挽半髻,其余青丝任由垂落在后背,随风轻摆。
与清晨不同。
彼时他坐马执弓,发髻紧束,如同内敛的将士,一身肃然。
如今却仿若市井中习于静处之人,无声无息,却又自带一股令人目不转睛的沉静气韵。
她的视线,并未轻易挪开。
另一端。
钟离辰勋穿过临江仓廊,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唯随从能凭脚音知其所在。
“路衡。”
他忽然开口,语声平稳,却暗藏探询之意。
那名青年随从略一顿步,随即回身答道:
“若从南岸不作停歇,顺风之下,最早今午可达。倘若遇风浪,恐要至明日下午。”
钟离辰勋轻蹙眉心,神情愈显深沉。那双常年不动声色的眼眸,此刻仿佛正权衡一场未知棋局。
他未再言语,仅微点头表示知晓,步履如前,不疾不徐。
不多时,至一石桥转角处,他便望见前方一人伫立于一众藏青官服之中——其所着衣袍绣银云纹,底色深黯,分明已非平日便服。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春季时曾巡视过鸿韵阁账册的李大人。彼时的他神色疲惫、行色匆匆,言辞犀利如暴风骤雨。而如今,却宛如换了一个人,站姿稳健,脊背挺直,目光之中毫不掩饰自信笃定。
钟离辰勋静静望着前方,并未言语,然而那一双平和如水的眼中,却隐隐浮现出些许变化,仿佛有什么思绪正在悄然成形。
与此同时,鸿韵阁内的气氛却悄然升温,无声之中弥漫着一丝紧绷。众人皆察觉到了某种动静——准确而言,是某位人物的现身。那是一个谁也不愿提起,却又难以忘怀的名字。
“是李大人……对吗?”内院深处传来一道轻语。
紧接着,便是侍女们低声的议论纷纷。有的语带警惕,有的略显不满,也有的掩不住探究之意。
“是他没错……就是春天来查账的那位……”
“还不是那个把我们整个苑子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账册每一页都画了红线,连一点复查时间都不给!”
角落里,一处较为安静之地,姜梦露静立在半掩的纱帘之后,眼神平静地望向前庭,似乎未曾在意那些低语。
然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记得那人。那位自京中带令而来,毫不留情面的人。他不仅令整个苑子鸡犬不宁,更曾在夜间对她出言轻佻,扬言要纳她为妾,借口竟是“身在守城主之地,有此福缘,不该令识货之人错过”。
那时的梦露虽心有不悦,却依旧以柔和而坚定的语气婉拒。不料此举反而招致对方一番纠缠。或从下人之口,或借流言之笔,甚至以复查之名扰人清净,一时令鸿韵阁难得安宁。
她的目光仍透过帘影望向外头,神情不动,心中却如绷紧的弦一般。
今日,他又出现了。神情气度皆异于往昔,权势之稳,远胜以往。
午後的微风自江畔拂来,咸涩中带着淡淡日晒的气息。钟离辰勋脚踏碎石小径,缓缓走下坡地,随行的路衡亦步亦趋,略落半步。码头一隅,人声鼎沸,货物装卸之声此起彼伏,脚步喧杂之中,那道曾经熟悉的身影却显得格外鲜明。
那人身穿绣有银云的深蓝官服,站于官员群前,自信昂然,仿若羽翼新生。
钟离辰勋止步片刻,旋即略侧身,朝李大人方向微微颔首,神情有礼而不失从容。
一道声音不待寒暄,蓦然响起:
“哎呀……钟离公子竟向我行礼,莫非是知晓我如今官阶更胜从前了?”
那声音响得有些过分,分明是故意让四周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手中握着一本账册,时而轻拍在掌心上,时而拿来扇风,似是要驱散脸颊上的燥热,却又带着几分自矜的傲态。举止虽不至于僭越,然其中藏着的那份野心与凌然之意,却并非难以察觉。
钟离辰勋静静聆听,面无波澜,眼神清冷如旱季的江面,不见风浪。他的声音随即响起,语调平稳不急,既不高也不低,然而清晰得足以让四周围观之人无需用心倾听,亦能听得一字不漏。
“我行礼……是因你年长。”
此言如水波轻拍舟沿,虽不激烈,却在静默之中引起涟漪。站在一旁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不自觉对视一眼,旋即掩唇而笑,几乎要忍俊不禁。
路衡站在后侧,脚步微微一顿,面色却未曾动摇。李大人脸上依旧强撑着笑意,然眉间深处却在那一瞬划过一道阴影,稍纵即逝。
茶摊一隅、糕点铺前、煎药店角的低语悄然响起,仿若无声风涌。搬运茶包的工人偷偷别过头去,有人用袖口掩唇,似是强忍笑意。看似无人在意,实则人人心知肚明——那位站在钟离公子面前的官员,并非寻常人物,断不宜当众取笑。
李大人轻咳一声,像是要驱散刚才那点尴尬。他理了理衣角,挺直身子,不甘示弱地再度开口。
“钟离公子……难道不想知道,本官今日为何到此?”
他语调仍旧高扬,神情中闪过一抹意有所指的锐意,仿佛话中藏锋。
钟离辰勋转过身来,正视对方,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平淡。
“若你愿说,自会开口;若当事人无心交代,我亦无意追问。”
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平和,却隐隐透着一种不愿随势起舞的从容与坚定。李大人顿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猛地将账册在掌中敲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怀疑你……怠忽职守。”
话音甫落,四周顿时一片静默,仿佛有人按下了尘世喧嚣的开关。
“为何纵容港口出现重复课税之事?”
言犹未尽,码头边便如惊雷落地,议论声骤然四起。有人驻足回望,有人低声耳语,有人伸手指向前方,一时之间,围观者愈聚愈多,仿佛眼前即将上演一场无脚本的公堂大戏。
此时此刻,鸿韵阁楼上,梦露与苏瑶也正立于最高处的栏边,俯瞰这一幕。她纤长的身影隐于格栅之后,双唇紧抿,眸光如水般静谧,凝视着那抹深色身影,于群声之中毫不动摇地立在风口浪尖。
梦露心中倏地一寒,自听见“重复课税”四字起,便仿佛呼吸都被冻结。她自然明白此言何意。那可不仅关乎名声清白,甚至足以动摇一整个世家的根基。
然钟离辰勋却仍立于原地,身形未动,面色未改。那双沉静如昔的眼眸望向对方,终于缓缓开口:
“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证据?”
李大人挑眉一笑,神色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得意,似乎终于等到此刻。他趁势步近一步,语带轻嘲。
“这次……钟离公子怎不先问问我,是否持有朝廷印信、又是否有权来此查案?”
话语听似调侃,实则满溢得意。语末微顿,似在等一个反应。
钟离辰勋缓缓眨了眨眼,动作极轻,却仿佛带着几分审视与从容。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有力:
“户部账册……并非随意可供人拿来当作谈资。既然大人如此笃定,想必也有足够的权柄与底气来承担后果。”
四周顷刻寂然,仿佛连风也止了呼吸。李大人轻笑一声,仿佛占了上风,口吻带着几分玩味:
“钟离公子果然伶俐……”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点头,示意身后随从将那本账册取来。
账册经由两人之手,最终稳稳递至路衡手中。他双手接过,又恭敬地呈给自家主子。
钟离辰勋低头审视片刻,并未急于翻阅,仅是静静端详那数页笔迹清晰的记录。他目光平稳,指尖微动,最终停在某一栏目上,沉吟良久,而后将账册还给路衡,未发一言。
路衡心领神会,向前一步,再度将账册还予李大人随从,行礼得体,神情冷静。
钟离辰勋立于原地,神色无波。他望向对方,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谓重复课税,不过是记账重录,并非重复征收。若细看便知,数目与缘由皆一致,只不过同时记于主账与副册,以便校核之用。”
李大人眉头一紧,唇角微抽,显然颇感不悦。
“那你为何不早日更正?莫非是故意拿此来羞辱本官?”
钟离辰勋直视他,语气平稳如初:
“在下事先并不知大人今日会至此查验,刚才方才得知阁下抵达鸿沙,又何来刻意羞辱之说?”
此言一出,四周人群顿时低语四起,声音随风渐起:
“这位大人连账都没看完,便先入为主……”
“是啊,还不容人解释清楚。”
“看上去倒像是找茬多过于查账。”
李大人脸色微沉,调整衣襟,扬声再辩:
“就算如此,若非我今日亲临,怎能察觉此类瑕疵?你岂能就此撇清责任?”
钟离辰勋语调依旧,毫无动怒之意:
“阁下所持账本,仅为抄录用的草册,并非上呈朝廷之正本。所有税目早已报备,并经官员核准在案。倒是阁下将未盖印之草册公然示众,究竟意欲为何?”
此言一出,李大人竟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强撑笑意,轻声道:
“我不过是希望一切合于规制。像你这般无正式品阶之人,自是难以体会我等奉命之人所受约束。”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骤然划破沉寂,如惊雷落于晴空——
“你这是在质疑钟离公子的职责——那便等同于质疑我父皇的任命啊……李大人。”
语气不高,却字字铿锵,直透人心。那一刻,四周仿佛连海风都停了,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寂然无声。
众人循声望去,连梦露与苏瑶也一同转首。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立于青石之上,鬓发高绾,簪着一枚青玉钗,神情从容却凌厉如锋。她并未发号施令,但附近的小贩、搬货的壮汉、来往百姓,皆自发俯身行礼,恭敬异常。
她的声音犹在耳畔回荡,久久不散。人群中,有人低语,有人惊叹,声音细若潮声,在午后的街巷悄然荡开。
“那位……是不是长公主?”
“我也觉得像……果然是画中人哪。”
“传闻中她高贵冷艳,没想到竟这般风姿……今日一见,真是不枉此生。”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躲在摊后轻言细语,有人探身向邻人确认。所有目光都落在那身披霞衣、傲立阳光中的女子身上,如观绢扇上缓缓舒展的丹青仕女,被海风轻轻托举。
就连一向胆大的苏瑶,此刻也睁大了眼,忍不住贴近梦露耳畔低语。
“长公主……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她语中没有一丝逢迎,所言皆出于内心的震撼。那位尊贵女子的举止之间,不带一丝炫耀,却自有一种令人屏息的威仪。她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只一瞥,便叫人难以忽视其内敛却摄人的气势。
梦露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立于红蕴楼的阴影之中。那一刻,她的心跳仿佛也慢了下来,天地万物在瞬间悄然无声。
而在街市的另一端,红蕴楼顶层的一间雅室内,却是另一番静谧。那是专为上宾而设的茶间,临海开窗,帘幔轻垂。
淡灰的轻纱随海风微拂,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织纹,洒落在一袭墨衣的衣角上。那人静立于窗畔,身形挺拔不动,唯有眼神落向街头,似在沉思。
那双眸深邃如海,洞察世情,却未言一语。她自始至终默默旁观,见证了钟离辰勋平静应对每一言质疑,也见到李大人瞬间的愕然,乃至那句不容置疑的质问响起时,全场百姓齐齐俯首的景象。
当那抹红衣身影入目之时,窗前之人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淡得几不可察,不含柔情,却冷冽如夜色中冰露悄然凝结。
她低声开口,如呢喃,如吐息,似与自己独语,又似无意与后方侍从言语。
“长公主……果然不负盛名。”
语罢,那室内气息仿佛倏然转变,原本的宁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取代,如雾,如刃,难以言明,却分明令人心生敬畏。
“人都到齐了,一局好棋,该开始了。”
那名贵客微微眯眼,目光随即掠过人群,停留在那名身着蓝底云纹长衫的中年男子身上。
她缓缓勾唇,似笑非笑,低语道:“看来,我这局棋,又多了一枚意外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