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至,夜色渐浓,鸿韵阁后院各层楼的油灯也一盏盏地逐次熄灭。二楼那间陈设简朴的小屋中,姜梦露正轻手轻脚地将随身古琴放回窗边的琴架上,随后以一方薄纱小心覆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安抚一位久伴旅途的老友。
她静默片刻,缓缓从袖中取出藏于荷包内的银票,再次细细端详。指尖轻抚纸角,灯光映照在墨迹之上,黑字清晰,却未见印章。
‘……那人并未署名。’
她轻声呢喃,将银票小心收入袖中,转身悄然下楼,脚步虽轻,步伐却坚定,显然是心有所向。
前厅内,客人们正陆续起身告辞,有人说笑,有人微微颔首,临走前不忘留下几枚碎银在桌上。
角落处,两名已沉默良久的探子微微动了一下,坐靠者轻叹口气,举杯饮尽残茶。
“再坐下去,怕是会被盯上。要是钟离公子抬眼,保准逃不过他那双眼。”
另一人低声应道:“可不是……他那眼神一向利得吓人。走吧,别再拖了。”
两人悄悄起身,装作普通客人,朝经过的店小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厅堂。
此时,钟离辰勋仍独坐于角落桌旁。灯影斜照在他冷峻的侧颜上,深色夜行袍线条简练,却显质地不凡,更衬得他寡言深沉,似与尘世格格不入。
他微抬眼帘,似是听见了由出口方向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苏瑶正端着托盘,内放一碗热汤与一壶小酒,步伐轻快地从门口穿入,未料正巧与迎面而来的姜梦露撞见。她略显讶异地一顿,随即含笑点头,语带调侃地轻声道:
“梦露姐姐这是……要去见钟离公子吧?”
姜梦露微眯双眼,缓缓地以目光投以一记温婉的白眼,并未答话。
苏瑶轻笑一声,便匆匆走远,厅中再次归于安静。
姜梦露静立片刻,随即缓步走向那方角桌。钟离辰勋望向她,虽未露出惊讶,却明显微微一顿。
她停步于他面前,向他轻轻行礼:
“叨扰了。不知……可否容小女在此暂坐片刻?”
钟离辰勋与她对视数息,眼神如旧,沉静不惊,随后略一点头:
“姜姑娘,请坐。”
姜梦露在他对面稳稳落座,双手合于膝上,举止端正。她适时地回望他一眼,既不闪避,也不逾礼,眼神中多了几分未明的意味。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带着些许疑惑:
“钟离公子……也会饮酒吗?”
钟离辰勋抬手将一旁的酒壶轻推向自己,唇角浮现一抹淡笑,仿佛在掩饰心中某种微妙情绪。
“准确来说,几乎不曾喝。”他说得温和而清晰,“自从接手家中事务以来……这壶,怕是这两三年来的第一壶了。”
他略顿一息,目光落在杯中淡淡酒色上,海风中传来远处潮声,缓缓拍岸。他随之低语,像是无意间吐露的一句:
“有时候……酒,能让我暂时卸下些藏得太深的东西。”
这话语中不含哀伤,更无脆弱,只那份静默与坦然,比叹息还要沉。
姜梦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沉默了片刻,仿佛将他方才的那句话,悄然收拢于心间。她未曾料到,这位在人前一贯寡言沉稳、坚定自持的男子,竟也会有那样需要依靠一滴酒精的片刻,只为换来一丝无需独自承受一切的感觉。
那句话里并无半分倾诉之意,却反而深深触动了她。仿佛在无声中提醒她,他的沉默,从未意味着空无一物。
“近日……公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不知身体可还安好?”梦露小心地打破沉默,语气温柔且谨慎。
听见此问,钟离辰勋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笑意,语声平淡,却藏有一丝轻微的情绪波动。
“身体倒是无恙……只是心,或许不如身来得安稳。”
他的话语既不沉重也不哀伤,更非抱怨,只是坦然接受内心的真实感受,正如他一贯低调的真诚,不喧哗,却令人难以忽视。
姜梦露原本已微微探手,打算将银票取出,那一刻却忽然顿住。她缓缓眨了眨眼,望向侧旁,忽有一念闪现——
他似乎已有心事在身……若此时提及此事,是否反而会令他添扰?
这份犹豫悄然浮现于她平静的双眼之下,并不明显,然而钟离辰勋却一眼察觉。他微微侧首,目光柔和下来,语气自然地问道:
“那……姜姑娘近来可还安好?”他语声不高,却带着一份不同于在码头吩咐属下时的冷静,“你昔日从未主动来与我同席……今夜此来,是有何事?”
这一句平平常常的询问,却悄然触动了姜梦露心中某处。
她轻轻抿唇,眼神一晃,仿佛被点醒了某种隐约的心绪。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仿佛想紧握什么,却又不知从何握起。
他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质疑语气……可她心头却生出一丝微妙的歉意。毕竟,若细想起来——他说得也并无不实。
姜梦露缓缓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确定的神情,轻声开口:
“不知近日……公子是否尚有些许空闲之时?”
这话并不复杂,却因她语中带着一丝犹豫,使得它听来格外含蓄。她说完后再次轻咬唇瓣,抬眸时仍不失礼貌地看向他。
钟离辰勋微侧头,像是在思量,仅片刻便点头应道:
“这段时日……倒还有些空闲,只不过多为傍晚时分,恰是姑娘演奏之时。”
她轻轻点头,神情平静,仿佛早有所料,却仍未开口言明来意。
他顿了顿,语气随即放缓几分:
“另一个时段,便是子时,我自码头归来之后。”
这句话虽不显山露水,然而连缀在前文之后,却仿佛无声传达出——那段时光,不是随意的空闲,而是为某人保留的余地。
他思忖了片刻,语调恭谨地补上一句:
“若姑娘不嫌深夜相见……不知是否介意?”
姜梦露怔住了。
这一问,仿佛唤醒了她心底尚未平息的悸动。
她才刚刚拒绝与他同行归院,如今却又反过来主动求见——这转变之快,令她一时语塞。
错乱并非源自他人之言,而是自身情绪的纷乱。
她正欲开口,却被一道轻缓的脚步声打断。随即,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鸿韵阁阁主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款款而来。
那名中年妇人衣着素雅得体,走近几步,向钟离辰勋端然施礼:
“抱歉打扰,钟离公子。”她微笑着说,随即转向姜梦露,“我有点小事,想与姜姑娘说几句。”
她言行间无丝毫失礼之处,然而在场之人皆明白,此刻所谓“小事”——或许并不如言语中那般迫切,更像是某种有意的出现。
气氛略微缓和,却未真正松弛。双方皆沉默片刻,仿佛在等其中一方先做回应。
钟离辰勋只淡淡侧头看向她,语气平和:
“请便。”
阁主颔首致意,姜梦露亦起身轻轻行礼,未作多言,便随阁主一同离席而去。
钟离辰勋目送她二人背影渐远,良久,才低头看向那桌前未动的饭菜与酒盏。
当阁主与姜梦露行出正厅,穿过通往内院的长廊时,姜梦露低声问道:
“阁主找我……所为何事?”
阁主未立即作答,嘴角仅轻轻翘起,边缓步前行,边轻声道:
“无事。我并没有什么要与你说的。”
姜梦露脚步微顿,诧异地回头看了阁主一眼。
“如此说来……”
她话未说完,阁主已微微点头,示意她看向庭院另一侧的台阶下。只见那处正有一名身穿深色外袍的女子静静伫立,双手规整交叠在身前,神情淡定,不见一丝不安或焦躁。
那女子并非他人,正是今夜来访鸿韵阁的重要贵人身边的贴身随从。
阁主低声而清晰地开口:
“那位贵客,想见你一面。”
此言一出,姜梦露忍不住认真地看向那名女随从。
不是每日都会有人派随从静候于此,更不是任何一位宾客,都能让阁主亲自出面相邀。
她缓步走向那位静候在阶下的女随从,行至近前,依礼微躬以示敬意。那名衣着素净的随从女子仅以平静眼神回望,语声不高,却不容置疑:
“我家主人,有事要见你。”
话音一落,她便转身上阶而去,不加解释,也未多言,动作从容而沉稳。
姜梦露不言一语,只默默跟上。她步履仍旧沉静,唯有那一瞬,眼中浮现一抹难以言喻的波动——不是怯意,而是谨慎。
抵达二楼,随从引她入贵宾专属的接待室。室内灯火虽未全熄,却隐约带着一股冷意。几盏油灯散布四角,而室中央那道以上等布帘制成的屏风,却在光影间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某种无形的气息正自帘后缓缓逼近。
帘子严密垂落,无法窥见帘后之人,却反倒令人生出强烈的感知——这室内的每一个细节,皆在那人掌控之中。
随从立于一旁,朗声说道:
“您要见的琴师,已到。”
说罢便安静站在侧旁,了无声息。
姜梦露轻轻躬身,向屏风行礼。她并不确定帘后之人能否看见,但礼数却不可缺。
那贵客终于在帘后开口,是一道女声,不高却低沉,语气平稳:
“姑娘,深夜唤你相见,实在失礼。”
姜梦露语气温和:
“小女不敢,敢问贵客有何吩咐?”
帘后响起轻笑,带着一丝调侃:
“恐怕称不上‘吩咐’吧……只是有件事,想向梦露姑娘问上一句。”
梦露略一低头,语气恭敬:
“贵客,请问。”
贵客的语调转为深沉,仿佛夹杂着一层寒意:
“姑娘与钟离公子……是何种关系?”
这一句话,令室内气氛仿佛瞬间冻结。姜梦露沉默了,她并未立即回应,神情依旧沉稳,唯有心绪如被骤然掀起的浪潮翻涌不已。
这个问题,她并非从未设想过。但当它真真切切地从一位素未谋面者口中道出,却依旧如同将心事**地摊在光下。
她静了片刻,才缓缓将情绪收回,恢复惯有的从容。
她轻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在答复这个问题之前,小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帘后传来轻微衣袂响动声,而后那女子淡声回应:
“说吧。”
梦露微微垂首,态度恭谨:
“恳请贵客,暂且掀帘一观。”
此言方落,站在一旁的随从便眉头一皱,脱口斥道:
“无礼!”
但未等语气落下,帘后却传来一声轻笑,淡然却笃定地打断道:
“无妨。”
那声音虽不大,却远胜随从一旁所能及。
“说说看,缘何有此一请?”
姜梦露稍稍抬头,语气温婉却不失坚定:
“阁下问小女私事……若要回答,至少也应知晓,问者是谁。”
此言一出,女随从面色微变,手指紧握,却终究未再出言。
帘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你是第一个,敢如此与我讲条件的人。”
梦露低低一语,再度躬身:
“小女不敢。”
帘后的声音稍微柔和:
“罢了……即便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出来。”
梦露只是静静看了那帘子一眼,随后缓缓开口:
“单方面的猜测,不是事实。以臆测之心评断他人,更无法贴近真相。阁下之所以召小女前来……不正是因心中尚存疑惑,需要小女来印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