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已过,日光早已隐没,但鸿韵阁正厅内依旧热闹非凡,言笑声与花茶香、酒气交织弥漫。略高于地面的字画阁内,漆木小台静静铺展,笼罩在一片柔和灯光下。
姜梦露身着浅色衣裙,静坐台上,缓缓拨动琴弦。她双手纤细而稳定,毫不急躁,音调不张扬,却如波上微风,温柔流转,润物无声。
正厅下层一角的阴影中,传出细微的交谈声,两名身着异地商贾服饰的男子静静对坐。他们既不饮酒,也不参与闲谈,与周围宾客相比显得格外沉默。
“那位姜姑娘,就是她吗?”其中一人低声说道,举杯轻啜,神情冷静,目光却直望向台上女子。
另一人未即答,只缓缓为自己斟上一杯茶,随后点头,语气低至几不可闻,仿若随杯中热气一同逸散:“是她。那个挑担的商贩说得没错,听说她是这城里颇有名气的女乐师。你看看今日正厅,客人比她不登台那几日都多得多。”
“说得也是。”那人扫视四周,轻挑眉,“嗯……她面容确实清秀,眉眼柔和,但也不至于……美得倾城倾国,引得万众回首吧?”
“确实。”另一人笑了笑,语中带着几分揶揄,却也含着若有所思,“寻常得令人难信韩头儿竟会因此将注意力转向她。但也许……钟离辰勋公子并不以容貌为先。”
“哼,再怎么说他也是男人!肯定还是喜欢那种勾人魂魄、身姿婀娜的女子。”他边说边手势比划,言语露骨。
“你说得也对。”前者接话,再次望向台上女子,语气微低,如轻叹,“可他不过轻轻提了一句韩头儿便改了目标,转而调查此女……若他说要寻找的,是宫廷与府邸中难得一见的清静与温柔,那这位姑娘倒真有几分相合。”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二人随即沉默片刻,只余琴声缓缓铺洒,如水如烟,似在无声中道出某些无法言说的真意。
其中一人缓缓放下茶盏,微微侧首,看向台上那名仍静静拨琴的女子。
“不过你不觉得——”他声音比之前更低,仿佛担心被人听见,“若他真的对她有意……以钟离辰勋的地位,只消一句话,这整座鸿韵阁也不敢有异议。”
另一人含笑点头,既不否认,也未立即回应。
那人继续低语,语中带着一丝不解:“既貌美,又在此城中有财有势。若真心想要,谁敢阻拦?可为何……他不将她接入府中,不予身份,甚至连地位都不曾改变半分?”
“说的也是。”另一人语气也沉了些,“反倒任由她留在这下层城区作乐师。旁人若想纳妾,抬手之间便可将人接入高门,她却仍在此处。”
“难道——”那人开口,却顿住片刻,继而低声道:“——难道他从未想要占有她?”
“嗯……”对方望着那依旧徐徐流淌的琴声,缓缓吐出一句话:“……这位钟离公子,倒也难以揣度。”
二人目光仍停驻在木台之上,琴声如水般洇染正厅,使夜色愈发沉静。言语之间的沉默中,仿佛隐藏着远比流言更深邃的情愫。
琴声仍在继续,如同夜风缓缓穿过空气,绵长不息,不疾不徐,却也不曾消散。正厅一隅,两位衣着得体却不张扬的商人坐在稍远的桌旁,斜身交谈,边品茶,举止颇有分寸。
“你可知道,”其中一人微微探身,语气压低,却难掩兴致勃勃的神情,“咱们的钟离辰勋公子……真的要与长公主成亲了吗?”
另一人微挑眉梢,低声应道:“听说了一些……可真真假假还未分明。这城里的流言,比海风还要快。”
那人轻笑一声,又靠得更近些,低语道:“我有个亲戚在京中当个小官,来信里说,这事十有**是真的……还说长公主将会亲自前来鸿沙。”
“当真?”另一个人睁大了眼睛,难掩激动,“若如此……这恐怕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到长公主的真容吧?皇家出身、贵不可言!”
前者却低笑着摇了摇头,“别做白日梦了。此前京中的人来得还少吗?我们这些中层商贾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更别说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了。”
“也是……”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却仍带一丝期待,“不过这次不同以往了吧?若她真要嫁给这城的执掌者,或许……会下来看一看百姓的生活也未可知。”
“但愿如此。”对方轻轻点头,“至少,也让她看看,这座城是如何生存下去的。”
在灯影与竹帘交错的幽暗角落中,两名潜伏于人群中的探子依旧沉默不语——既未回应,也未追问,只是将那两位商人的话语,一句句、一层层,悄然收于心中。
其中一人斜眼望向台上,那琴声依旧未歇,听来宁静安然,却越听越觉其中藏着某种难言的情绪,仿佛每一段吐音都伴随着隐约的呼吸与心念。
在被夜风吹得微颤的灯火之下,那两名探子仍隐藏在人群之中,一人缓缓举起茶盏至唇边,另一人则微微俯身,近乎无声地低语道:
“钟离公子真的会与长公主成亲吗……”
语气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
另一人未立刻回应,只静静望向台上那名穿着素净、神色安宁地弹奏着琴曲的女子,随后低声应道:
“若刚才那两位商人说的属实……那就是了。”
琴声依旧流转,与茶香在空气中轻轻交融。但在他们之间那片无声的间隙里,两人的目光交汇,皆带几分意味。
“那……姜姑娘呢?”前一人再次压低声音,“韩头儿突然更换目标,让我们盯紧她……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另一人微微蹙眉,目光略略偏向那光影交错下的台前女子,仍坐于台中央,安然拨弦。
“也说不准……”他缓缓说道,“或许韩头儿……判断错了方向。”
此言一出,暂时无从分辨真伪。他们只是默默对视片刻,随即将目光投回那尚未终止的琴声之间。
在这片静谧之中,实难分辨——究竟是韩头儿的命令,还是钟离辰勋的心意,出了差错。
曲调至此略显微弱,仿佛随风轻颤,也随心起伏。
亥时初至,鸿韵阁正厅内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黯淡下来,四周气氛也比先前愈发安静。半个时辰前还熙熙攘攘的宾客如今已稀疏许多,虽仍有几桌尚有客人坐着,但交谈声却低得出奇,仿佛人人都心知肚明——今夜的时间已近尾声。
两名探子依旧如常混迹于客人之间,或举杯品茶,或轻扭肩膀舒展疲劳,一切自然流畅,正欲起身稍作伸展时,前方大门被轻轻推开。
寂静中那木门滑动的声音,竟在留意动静之人心头响得格外清晰。
钟离辰勋独自步入,身穿深色素袍,无随从随行,无人高声通报。虽衣着并不华丽,然其神情沉稳,仪态俊雅,眼神冷静克制,却令整座正厅在那一瞬仿佛停滞了片刻。
两名探子几乎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低头掩于桌角的阴影之中,动作默契,无须言语。
厅中仍留的宾客见他走过,皆不言起身,却纷纷依礼致意,或抬手按胸,或微微颔首——皆为识得他身份之人所应有的体面。无人开口,却更显沉默间的敬意与分量。
有一桌宾客适逢起身相迎,见到钟离辰勋当即止步,随即恭敬行礼,神色举止尽显敬畏。
钟离辰勋略略点头示意,脚步不停,径直绕过正道,走向厅侧一隅,挑了张隐于梁柱后的小木桌坐下,避开人群喧嚣。
与此同时,台上方才停歇的琴声正由那名女乐师小心翼翼地收拢。
姜梦露仍在整理琴具,抬首之时,先一步在幽暗半厅中与一双熟悉的眼眸相对。
她略略一怔,随即于台上躬身拱手,以示礼敬。
他亦温和点头,不言不语,亦无笑意,然彼此举止间的沉静与从容,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美感——仿若只是礼貌周全的旧识,又似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熟稔。
其中一名探子悄然侧目,瞥见姜梦露方才向钟离辰勋躬身致礼的模样,便在抿茶之际低声说道:
“这两人……关系真是奇怪。”
另一人侧头靠近,低声回问:“哪里奇怪?”
“看起来很熟……可又像只是两个有礼貌的人而已。”
对方轻轻叹息一声,余光瞄向钟离辰勋所坐之处,语气淡淡地道:
“若非韩头儿亲自下令让我们盯紧她,我也不会信两人之间真有什么深层牵连。”
“可不是嘛。”那人嘟哝一声,微微眯眼,忍不住轻啧,“说不定……咱们韩头儿是年纪大了,直觉也开始钝了。”
二人轻笑出声,却止于喉间,继而静坐如常,宛如与众客无异的夜客一名,细细聆听今夜余韵未尽的琴音。
但在这座旧木厅堂的阴影深处……或许,仍有某道目光悄然凝视着某人,从不言语,却未曾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