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鸿韵阁雕花的窗棂,斜斜洒落在静谧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柔和的光影,仿佛是轻柔的笔触描绘在宣纸上的墨痕。
梦露方才办完每日事务,返身回到楼上的房中。她整了整衣襟,才小心翼翼地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楼下女乐们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有人试拨琴弦的不规律声响,但这一切却未能引起她丝毫注意。
她平静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纸,那是她从那位神秘贵客房中所见的原稿上抄录而来,内容记述着赐姓制度、姓氏排序及附属的诗句,虽看似用以讲学的官方文本,字里行间却隐约藏有些许难以言明的端倪。
纸张一侧,是那位女客人交给她的一张银票。那纸色发旧,边角可见折痕,显然曾多次随身携带,却不见常人所说钱庄的印记或任何标志。
梦露生平从未亲见过银票,自不知眼前这物件与寻常之物有何不同。
“宫商、宫角、宫徴、宫羽……”
她默念着上头所列姓氏,指尖轻轻拂过纸边,眉心微蹙,神情专注,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似有所思。
……那位客人,与赐姓有何干系?
而那无印银票,又究竟是何物?
梦露垂下眸子,这几日她已反复思索此事。那日在贵宾厅所发生的情形再度浮现脑海——客人的提问,那语气虽礼却压,仿佛知人心思般一语中的的冷静目光——那并非权势所致,而是来自一种对人性的通透与掌控。
若世间有人能为她解惑,那人便是——钟离辰勋。
……但他近来也似乎心事重重。
她仍记得数夜前他举杯饮酒的模样,那沉默的语气,以及眼中隐现的疲惫,并非仅源自劳累。
可若要直接开口询问,却又似乎失了分寸与时宜。
梦露只能再次望向案上那两件物什,随即缓缓将手掌覆上,轻轻掩住——既为止息心中杂念,也为静待命运将答案送来,择时而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尚未走近便已听得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三下连击,随即便有声音隔门而入:
“梦露!你在里面吗?”
“里面有人吗?”
梦露手中正要整理纸张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忙不迭将物品收进木盒中,略显仓促地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迎面而来的是两位女乐的笑脸,她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挤入房中,笑容灿烂,仿佛根本来不及克制心中好奇。
两人身上仍穿着鸿韵阁的日常服,衣摆处尚带着些许练琴时沾染的尘迹。一个面颊泛红,像是才急匆匆跑上楼,另一个则眼神闪亮,宛如遇见了本月最惊喜的奇闻。
“你听见没有!”一人急急说道,同时手脚麻利地将房门掩上。
“刚刚啊,有人送来一大笔银钱给咱们阁里!阁主说光是这笔钱,就够撑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可不是嘛!肯定是昨夜送来的,但今早才拆开看。阁主到现在还乐得合不拢嘴呢!”
梦露走回窗边的坐榻前坐下,纤手缓缓将那只刚才用过的木盒移向角落些许,避开同伴的视线。她神色依旧沉静,脸上不见多少惊讶,只是微微挑眉,以一贯的从容语调开口,语中却不禁带出几分揶揄与疑惑:
“那……你们敲我房门,是想邀我一起听热闹闲谈?”
其中一人露出短暂的不好意思,似乎才想起此事,但另一人已笑着轻拍了她一下,抢先出声掩饰:
“哪有!是阁主让我们上来请你的。”
“对啊!她说要我们‘请姜姑娘’立刻去一趟。”
梦露原本刚刚说话的唇瓣顿时微顿,眼中神色微闪,随即垂下眼帘,恢复平静。
——“姜姑娘”……
昨天这样叫,今天仍是这样叫。
她心头不由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三人自二楼缓缓而下,穿过石板小径,往对面那座阁主办公所在的低层建筑走去。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屋檐边,如水般轻柔,梦露放慢了脚步,目光扫向周遭熟悉的景象——比起平日,竟显得安静得出奇。
先前来叫她的两名女伶亦各自散去,回到本职岗位。
梦露走至阁主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下门,仅一下,便端肃地推门而入。
屋中为一间低矮木室,布置简素却井井有条,阁主正独自坐于那张打磨光亮的老木桌后。桌上放着一只看起来颇新的银匣,匣盖雕着轻云花纹,纹理精致如刚从商街上品店铺送来。
阁主迎着梦露的目光微笑着点头,眼角皱纹似也因愉悦而稍稍淡了几分,未言一语,只是神情舒展如春风。
梦露恭敬地拱手施礼,语声平和:“不知阁主唤我,有何吩咐?”
阁主抬手一指那只银匣,声音中藏不住几分得意:
“一位殷实贵客刚才派人送来了这笔银子,说是要请你外出抚琴。”
梦露微微挑眉,眼神平静中透出一丝讶异。
“外出演奏……?”她轻轻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地问:“不知是何时?”
“今天酉时。”
“可过了酉时,阁里便不再接外务了吧?况且那时我正需准备上台演奏。”
“别多嘴了,姜姑娘。”阁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轻轻将手中茶盏放下,语气虽依旧柔和,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我已收了钱。”
她举起一小部分银子,示意梦露看清楚,继而道:“你还在惦念那三个月才挣得几两碎银的演出作甚?让旁人上去代你不就行了?”
这一句虽语调平缓,却显而易见地不容质疑,也不允许她再作追问。
梦露低头轻声应道:“是。”语气温顺如常,唯独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轻握住了衣袖。
她尚未问那位客人是谁——而阁主亦只字未提。
——◆——
傍晚时分,微霞映天,淡橘与灰青交织成一层轻纱般的光幕,缓缓笼罩在鸿沙城上空。通往城中地带的一条僻静小巷中,脚步声在砖墙间回响得格外清晰。
两名身着深色外袍的女子缓缓穿行于巷中,头戴幂篱,身姿沉稳如水。随从落后半步,眼神机警地四顾,而前方的主子神色平静,步伐有序,不见丝毫慌乱。
在靠近城中下层的一处小街口,她们与几名搬运货物的工人擦肩而过。那些工人本要前往一间旧铺门前,却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是谁啊?遮得严严实实的……”一名男工人小声嘀咕。
另一人肩挑扁担,微微侧头答道:“想必是哪家贵人吧,看那架势,怕人认出似的,倒有点怪。”
又一人低低一笑,打断道:“甭管了,这些上头人又不给我们饭钱。快干活去,耽搁多时了。”
几句耳语很快随脚步声一同消散在巷尾的暮色中。
——◆——
城中一处民宅的楼上会客厅内,立有一座雕工精美的屏风。屏面上的木雕图案纵向延展,似藤蔓缠绕,点缀着几朵奇异花瓣,摆设得分明而有意,隐隐透出一丝防备之意。
两侧墙上的灯盏洒下柔光,在打蜡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戴着幂篱的女子缓缓坐入那张覆有上好织物的长椅之上,动作从容,屏风虽隔,却并未揭下幂篱。
“你果真依我所求而行。”她轻声开口,语气虽缓,却满含几分欣然。
屏风后那名男子听得清楚,虽看不见面容,却温声回道:
“客人既以礼相请,我自当应允。”他顿了顿,语气中含着几分调侃,“只是未曾想到,阁下竟要求将屏风搬入我自己居所。”
女子轻笑一声,唇角微扬:“权当是我请你配合一回吧。”
房中重归寂静,然此寂非冷,反似涌动着若有似无的暗潮。
屏风后的男子正襟而坐,虽未见对面来者的模样,然单凭言语与气度,已可断定其绝非常人。
“阁下。”他徐徐出声,语调沉稳且清晰,“我尚有一场商谈将在不足一刻后开始。若非紧要之约,平日我从不在此时接见旁人。既然你的人说事关紧急,我才愿破例。”
此言虽非质疑,然言辞之间显出其久经事务,自有轻重缓急之分的作风。
屏风另一侧的神秘女子仍自若坐着,毫无急迫之意。她微微颔首,语气柔和而得体:
“在你时间紧迫之际仍肯见我,实属厚遇。”
这句言辞依旧温婉,然而随即她轻轻顿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时语调忽地变了。
并非命令,却坚定得令人无法误解:
“我想请你协助,散布一则流言——关于钟离辰勋与鸿韵阁中那位姓姜的琴女的绯闻,韩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