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上元之夜。按大周礼制,京城解除宵禁,官民同庆,无论皇亲贵胄还是平民百姓,皆可上街赏灯游乐。夜幕刚一落下,整座京城便被万千灯火点燃,街巷之上,花灯连绵如星河,宫灯、兽首灯、莲花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将天地映照得如昼通明。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女子结伴倚栏观灯,商贩沿街叫卖,锣鼓声、丝竹声、喝彩声交织成一片,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林霁随水溶微服出游,褪去了平日的官服蟒袍,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衫。他一袭月白青衫,外罩一件素色暗纹棉袍,料子虽不张扬,却依旧衬得他身姿清挺,面容俊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远远望去,便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富家公子,丝毫不见翰林院状元的凌厉锋芒。
水溶亦在他身侧,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往日腰间象征王权的玉带,换成了一条素色丝绦,发间只束一根简单玉簪,卸去了北静王的尊贵威仪。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沉稳气场,却如同刻入骨血一般,即便隐于市井人流之中,也依旧卓然醒目,藏也藏不住。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灯市之中,相隔不过半步。周遭人声鼎沸,灯火晃眼,林霁侧首看向身侧的水溶,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压低声音轻声道:“王爷,您这通身的气派,便是换了布衣,也掩不住尊贵。旁人一眼便能瞧出,您绝非寻常人家。”
水溶闻言,侧眸回看他,唇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那林修撰呢?换了寻常棉袍,掩了状元官服,旁人瞧着,便不像状元了?”
林霁坦然一笑调侃道:“下官风骨在身,何须衣饰彰显。”
水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温润,被周遭喧嚣淹没,只传入林霁一人耳中。他见晚风渐凉,林霁棉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散开,便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指尖轻缓地替他将领口拢紧。
“晚风凉,仔细冻着。”水溶轻声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林霁心头微暖,没有推辞,任由他引着自己,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沿着灯火璀璨的长街缓缓前行。一路花灯映眼,流光拂面,两人脚步不急不缓。
行不多时,一座搭得极为雅致的彩棚映入眼帘。棚上挂满各式花灯,灯下垂着一条条灯谜笺,棚前围满了赏灯猜谜的游人,笑语阵阵。棚主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林霁与水溶气度出众,眉眼清俊,便笑着迎上前,亲手递过一盏精巧绝伦的莲花灯。灯身以白纱糊成,绘着淡粉莲纹,内里烛火轻摇,光晕温柔,煞是好看。
“两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必是有才学之人。不妨猜个灯谜?若是猜中,这盏莲花灯,便送与公子。”老者笑容和蔼,语气恳切。
水溶伸手接过老者递来的灯谜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将素笺展开。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相思不作勤书礼,别后吾言在订顽——下注小字:打一词牌名。
他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一时未能解透其中玄机,便将纸条稍稍侧转,示意林霁一同来看。林霁顺势凑近,肩头几乎轻贴水溶的臂弯,淡淡的松枝香气萦绕鼻尖,混着灯火暖意,让人心头微漾。他垂眸细看谜面,指尖轻轻在袖中比划片刻,忽然抬眼笑了,眸中映着满棚灯火,亮如星辰。
“是《忆王孙》。”林霁声音清润,笃定开口。
“何解?”水溶眸中泛起好奇,轻声追问。
林霁耐心解释,一字一句,清晰分明:“‘相思不作勤书礼’,藏一‘忆’字;‘别后吾言’,‘吾’与‘言’相和,隐‘王’字;‘订顽’乃自警修身之意,古以‘荪’喻忠贞君子,‘荪’与‘孙’音近,故此三字,藏一‘孙’字。三者相合,正是词牌《忆王孙》。王爷,可对?”
话音刚落,老者已是抚掌大笑,连连赞叹:“公子大才!这谜挂了半日,无人能解,不想公子一眼便看破,真是才思敏捷!这莲花灯,归您了!”
水溶含笑接过灯,亲手递至林霁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暖意从指尖相触之处蔓延开来,悄然入心。水溶握着灯柄的手指微收,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带着几分缱绻深意,在喧嚣灯影中,只传入林霁一人耳畔。
“忆王孙……本王确实,常常忆一人。”
林霁握着莲花灯的手指微紧,烛火摇曳,将他清俊的面容照得格外柔和。他抬眸,迎上水溶深邃的目光,轻声问道:“王爷忆的是谁?”
水溶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笑意,目光灼灼,直望进他眼底深处,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缱绻:“你说是谁?”
四目相对,一瞬定格。
周遭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商贩叫卖,游人欢笑,一切喧嚣仿佛在刹那间远去。灯影重重,流光绕身,两人并肩立于彩棚之下,自成一方清净天地。眼中唯有彼此。
沉默片刻,林霁先移开目光,却没有避开那份缱绻注视,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中的莲花灯,声音微微放轻,带着几分刻意的转移话题:“王爷,您看那灯穗。”
水溶依言垂眸。
只见莲花灯下方垂着的素色流苏之上,竟悄悄系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以红绳精心编织,纹路细密紧致,结形工整,在灯火光晕中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小巧而精致,藏在流苏之间,不细看难以察觉。
“这是……”水溶眸中泛起一丝讶异,轻声开口。
林霁耳根微微泛起淡红,却强作镇定,语气平稳,“元宵夜所挂花灯之上,多系同心结,寓意情牵一世,心意相通脉相连。按习俗,这结,要送给……心上人。”
最后四字,声音轻软,几不可闻,却清晰落入水溶耳中。
水溶指尖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林霁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握着莲花灯微微收紧的手指,眸底暖意翻涌,深情渐浓,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动作轻缓而郑重,将那枚系在灯穗上的同心结轻轻解下,然后执起林霁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红绳同心结,系在了他的腕间。
红绳鲜艳,衬着林霁白皙清瘦的腕骨,格外醒目。
“本王不擅编织。”水溶低头,看着那枚系好的同心结,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郑重,“便以这现成之结,借花献佛。”
林霁垂眸,轻轻将衣袖往下拉了拉,恰好遮住那枚同心结,将这份温柔与誓言,悄悄藏于袖间,藏于心间。
转过身,提着莲花灯,往灯市深处缓步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王爷,下官饿了。”
水溶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笑出声,眸中满是宠溺抬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声音温和:“想吃什么?”
“桂花糖糕。”林霁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水溶笑得愈发温柔,紧紧伴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阑珊、烟花漫天的长街之上。远处夜空之中,烟花次第绽放,金紫银红,绚烂夺目,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而他们只是这般安静地走着,没有奢华仪仗,没有尊贵身份,只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知己眷侣,相伴于灯火人间,岁岁年年,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