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杏花如期绽满枝头。粉白花瓣叠着层,挨挨挤挤垂在檐下与窗棂间,风一吹便簌簌落,沾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地细碎的云霞。讲堂内窗明几净,案上摊着卷帙浩繁的盐法旧册,三十余名翰林学士分坐两侧,目光齐齐落在前方立着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林霁一袭月白锦缎官服,外罩素色纱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立于讲堂正中的案几前,手中握着一卷亲笔批注的《盐法志》草稿,声音不疾不徐,清冽如泉,在安静的堂内缓缓流淌。讲的是“官商相制”之论,从宣德年间盐政旧案的漏洞,讲到如今两淮盐务的积弊,引经据典,从《大周盐铁典》到先帝朝的盐税实录,句句切中时弊,没有半分空泛之谈。
“……故下官以为,盐政之弊,不在盐的产销,不在商的经营,而在一‘权’字。”他话音顿住,转身拿起案旁的木笔,转身在黑板上挥毫写下一个苍劲的“权”字,墨痕淋漓,“有权,则可肆意盘剥;无权,则商民皆乱。欲治此弊,当破权柄独揽之局,以官监商,以商督官,二者相互制衡,方为长久之计。”
话音刚落,左侧一名须发花白的翰林便抬手起身,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林修撰所言‘以商督官’,岂非与祖制相悖?我朝历来重农抑商,商人虽富,却不得干政,如今让商人监督盐官,恐乱朝堂纲纪。”
“祖制?”林霁抬眼,目光清冽如锋,直直看向那名翰林,语气平静,“祖制规定盐铁官营,可曾规定官员可以借官商勾结之名,中饱私囊,让国税十不存一?祖制规定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可曾规定商人不得议国事,眼睁睁看着盐政败坏、民不聊生?”
几句话掷地有声,堂内瞬间安静几分。那名翰林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难以反驳。
林霁未作停留,缓步走下讲台,立于那人身前,目光平静而认真:“大人可知,两淮盐商每年上缴国税多少?又知各级盐官层层盘剥,最终入国库的,又有多少?”
这话直击要害。朝堂之上,谁都清楚盐政积弊深重,却大多讳莫如深,不愿触碰。那名翰林沉默片刻,最终颓然落座,语塞无言。
“本官不知具体数目,”林霁从袖中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轻轻扬了扬,册子边角磨得有些毛边,却被保护得极好,“但这里有宣德年间至先帝朝的盐税实录,每一笔收支,皆有据可查。若大人有兴趣,下值后可至本官府中查阅,便知下官所言非虚。”
座下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那本册子上,眼中露出惊疑与忌惮。这本《盐政实录》乃是先帝朝密档,寻常人根本无缘得见,一个翰林院修撰,竟能持有副本?
此时,座首的老翰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几分审视:“林修撰,你如此激进,当众驳斥同僚,直指盐政弊端,就不怕得罪朝中权贵,引火烧身么?”
林霁闻言,将册子缓缓收回袖中,恭敬地对着老翰林躬身行礼,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下官只知,翰林院修史,当秉笔直书,不避权贵,不隐善恶。若因怕得罪人而缄默,要这史笔何用?要我等翰林学士,在此校书修史,又有何意?”
他直起身,转身面向满堂学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在堂内回荡:“诸位大人!我们今日在此,校书修史,不是为了给权贵歌功颂德,不是为了粉饰太平,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大周朝,曾有过怎样的清明治世,也有过怎样的污浊黑暗!是为了让天下人看清,盐政之弊,究竟祸在何处!”
满堂哗然!
议论声、惊叹声、担忧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讲堂的寂静。有人赞同,觉得林霁敢言敢为,是难得的铮臣;有人担忧,怕他这般激进,得罪忠顺王等权贵势力,惹来杀身之祸;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自讨苦吃。
讲堂外的廊下,杏花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轻轻滚动。水溶一袭玄色蟒袍,立在廊柱之下,目光透过窗纸,静静落在堂内那道青衫身影上。他今日,特意绕路翰林院,便是想亲眼看看,他口中的“舌战群儒”,究竟是何等模样。
随行的王府长史跟在身后,望着堂内的动静,眉头微蹙,低声道:“王爷,林大人这般直言不讳,怕是要树敌太多,日后在翰林院乃至朝堂,都难立足啊。”
“要的就是树敌。”水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与了然,“树敌,才能立威;立威,才能让盐政旧案,有人敢查,有弊敢改。”
当年他初入朝堂,母妃早逝,宗室孤立,也是靠着直言敢谏,一步步站稳脚跟。眼前的林霁,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却又比当年的自己,多了几分通透与沉稳。
他不再多言,玄色蟒袍扫过廊下的落花,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当夜,御书房烛火高烧,映得满室明黄。今上端坐案前,案上摊着的,正是今日翰林院讲堂的讲学记录,纸页上密密麻麻,皆是林霁的讲论内容,还有水溶暗中让人标注的重点。
“皇弟。”皇帝把玩着指间的白玉扳指,扳指质地温润,刻着缠枝莲纹,是先帝所赐。他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水溶,神色莫测,看不出喜怒,“你这小翰林,林怀瑜,胆子倒是不小。当众驳斥同僚,直指盐政积弊,连祖制都敢质疑,就不怕朕治他大不敬之罪?”
“臣弟以为,胆子大些好。”水溶垂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维护,“朝堂之上,不缺唯唯诺诺、明哲保身之人,缺的是敢直言、敢担当的铮臣。林怀瑜所言,句句切中时弊,并无半分虚妄,何来大不敬?”
“铮臣?”皇帝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朕看他是‘诤臣’,敢与朕的肱骨之臣争辩,敢掀出盐政这张遮羞布。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记录末尾,那里写着林霁的“官商相制”之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是水溶的笔迹:“此论与皇弟去年所上《盐政改良疏》,不谋而合。”
皇帝指尖轻点那行批注,目光抬向水溶:“皇弟何时与一个翰林院修撰,亲密至此?连改良盐政的想法,都与他商议了?”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水溶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蟒袍下摆,双膝跪地,声音沉稳而郑重:“皇兄明鉴。臣弟与林怀瑜,确有过命之交。”
他抬眼,直视皇帝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上次遇刺,刺客歹毒,箭上淬毒,是他不顾安危,为臣弟拔箭疗伤,熬制解药;扬州查案,身陷险境,是他与臣弟并肩入局,共对强敌。臣弟……信他,如信自己。”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寂静良久。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幼弟,眸色渐渐柔和。他想起多年前,皇弟的母妃离世,水溶跪在灵前痛哭,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此不再信任何人;想起这些年,他守着北静王府,孤孤单单,直到林霁的出现。
“起来吧。”皇帝最终开口,声音淡下去,带着几分释然,“朕没说要治他的罪。相反……”
他将那份讲学记录推到案边,目光落在水溶身上,缓缓道:“明日宣他入宫。朕倒要看看,这敢言敢为的林修撰,究竟是何等人物。”
水溶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躬身行礼:“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