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晨.窗色微明。林霁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哭喊惊醒的。他本就浅眠,穿越而来后更是时刻警醒,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刚坐起身,外间的门便被猛地推开,管家的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儿!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慌什么。”林霁沉声打断,他迅速披上衣衫,青绸外袍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脚下未穿鞋履,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带路。”
一路行至正房,尚未进门,一股混杂着浓郁药味、血腥气与呕吐物酸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紧锁。屋内灯火通明,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满室人影慌乱。丫鬟们捧着铜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清水被染成诡异的淡红,每一次端出,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暗红痕迹,地上散落着沾了血的帕子,狼藉一片。
“哥儿!”见他进来,几个守在床边的婆子声音哽咽。
林霁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边。林如海歪靠在床头,锦被被呕出的血污浸染,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丝,脸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极大的苦楚。可即便如此,见到林霁,他竟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怀瑜……来得正好……这戏……演得……真了些……”
他还以为,这是两人约定好的装病戏码。
林霁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伸手扣住林如海的手腕,三指并拢,沉脉细探,指尖下的脉象弦急而数,躁动不安,是典型的中毒之兆。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力道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来不及多言,他反手从枕下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翻飞,抽出三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刺入林如海人中、合谷、内关三大穴位。银针入肉三分,手法稳准狠,没有半分迟疑。片刻后,他缓缓拔出银针,只见针尖之上,赫然附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毒物浸染的痕迹,在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
“有毒。”
两个字,从林霁口中吐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整个正房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剧毒之物,无色无味。下手之人,心肠何其歹毒。
“谁?是谁敢害老爷!”管家的失声惊呼,脸色愈发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满屋子的仆妇丫鬟瞬间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也无人敢抬头。恐惧像潮水般蔓延,笼罩着整个正房。
林霁的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窗边那只三足铜香炉上。香炉里燃着香,烟气袅袅显得格外诡异。这炉香是今早新换的,灰白色的香灰堆积,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拨开香灰,几粒未烧尽的淡黄色结晶赫然显露。
“这香,是谁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跪地的仆妇们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小丫鬟吓得浑身发软,颤着声音,几乎要哭出来:“是、是刘嬷嬷……她说、说是太太生前最爱的香,特意寻来给老爷安神的……今早、今早亲手换上的……”
“拿下。”
屋外的护卫闻声而入,迅速将早已吓得瘫软的刘嬷嬷拖了进来。刘嬷嬷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哭喊着“冤枉”,却被护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林霁没有看她,将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炙烤,青黑的痕迹渐渐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他收回银针,收入袖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王爷呢?”
“王、王爷一早出府了,说是去西湖……赏春……”管家躬身回话,语气小心翼翼。
林霁安顿好林如海对管家说到:“备马。”
‘赏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三日前,两人约定三日后在西湖设局,今日不过第二日,时机巧得太过刻意,倒像是早已预知林府会出事,特意避开。
五亭桥横跨湖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尽显雅致。水溶坐在桥边的石栏上,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杆细长的鱼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有回头,甚至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只淡淡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了然:“比本王想的慢了些。”
林霁在他身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杆空空如也的鱼钩,青衫被湖风吹得微微飘动,周身的寒意尚未散去:“王爷早知道?”
“知道有人要对林如海动手,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手段。”水溶终于缓缓收竿,鱼线甩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碎成七彩的光斑,落入湖中,漾开圈圈涟漪。他抬眼看向林霁,目光落在他眼底的冷意上,语气平淡,“下毒,倒是下作的手段。”
“却最有效。”林霁从袖中取出那粒从香炉里捡出的淡黄色结晶,递到他面前,指尖捏着那致命的毒物,神色平静,“若非发现得早,叔父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王爷的‘赏春’,赏得可安心?”
水溶的目光扫过那粒结晶,抬眼看向林霁。少年站在逆光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青衫紧贴身形,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肩背,明明身形纤细,那双眼睛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狠绝。
“林怀瑜。”他忽然开口,伸手将一样东西塞进林霁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本王从不做赔本买卖。”
掌心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林霁展开,只见上面用瘦金体写着三个名字、两个地址,还有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正是扬州最大盐商曹家的私库暗账。
“刘嬷嬷的儿子,在曹家做事。”水溶目光望着湖面“她的女儿,去年被卖进了秦淮河的青楼,”
林霁攥紧了手中的纸条,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王爷何时查的这些?”
“你撕毁贾府婚书那日。”水溶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公子。你要救林如海,保林家安稳;本王要清江南盐政。这局棋,你我即棋子,也是棋手。”
林霁沉默良久。湖面上,一艘画舫缓缓划过,传来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词,婉转缠绵,唱的是《牡丹亭》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与这暗藏杀机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让水溶握着鱼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王爷说得对。”他将纸条仔细收入袖中,贴身藏好,抬眼看向水溶,“今夜,盐商曹家府上,可是有宴席?”
“有。”水溶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江南一众盐商齐聚,主宾尽欢,好不热闹。”
“那便去凑个热闹。”
夜色再次笼罩扬州城,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盐商曹家府邸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楣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笑语喧哗不绝于耳,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林霁身着黑色夜行衣,伏在曹家府邸的屋檐上,夜色将他的身影完美隐藏。他低头看着府内穿梭往来的仆役,目光精准地扫过各处岗哨,正盘算着如何潜入,忽然觉得肩上一沉,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覆了上来。
他浑身一僵,转头便见水溶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同样一身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东南角,第三间房,是账房。”水溶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暗卫已引走沿途的岗哨,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速去速回。”
“王爷有暗卫,不如送佛送到西。”林霁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信,有些事情必须得自己来。”水溶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膀传来。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屋脊悄然潜行,身形轻盈如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很快便来到账房窗外,窗棂是木质的,林霁取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挑,窗栓便应声而开,他翻身跃入屋内,水溶紧随其后,动作利落默契。
账房内堆满了书卷与账本,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的味道。墙角立着一只铁质的柜子,正是存放核心账本的所在,柜门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鲁班锁,工艺复杂,寻常人难以解开。
林霁走上前,三指翻飞,指尖灵活地拨动锁芯,拧、转、拨、扣,一气呵成,不过瞬息之间,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鲁班锁应声而开。
水溶站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林公子这开锁的手艺,倒不像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王爷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闲王。”林霁头也不抬,伸手拉开铁柜,翻找着账本,语气平静地回怼,“装病避婚、私养暗卫、暗中查盐政,哪一件,是闲散王爷该做的事?”
水溶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林霁翻页的手:“本王的兄长们,一个个都正经得很,恪守本分,循规蹈矩,如今,全都躺在皇陵里了。”
林霁的指尖骤然一顿。他想起史书里那些模糊的记载,今上登基之前,皇室内部的血雨腥风,兄弟相残,骨肉相杀,何其残酷。身后这人看似温润闲散,实则背负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那温热的气息贴着后背传来,竟让他觉得有些烫人。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继续翻找,很快便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找到了。”
翻开一看,正是漕运改道的私账,上面记录着盐商与朝中官员勾结、偷税漏税、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证。可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一个签名——那是林如海的笔迹,清晰地签在“受贿”一栏,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假的。”水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笃定,“林如海若真的贪腐,不会把自己活成如今这般清苦模样,更不会为了护住黛玉,布局假死脱身。这是盐商的栽赃陷害,为的就是等他‘病逝’之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案子永远翻不了身,他们便可高枕无忧。”
林霁沉默着合上账本,紧紧抱在怀中,贴身藏好。他转身时,水溶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身上。
“王爷很相信叔父?”林霁开口,声音平静。
水溶缓缓回头,目光与他相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本王也信你。”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低语,由远及近,显然是巡逻的护卫来了。
林霁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过身边的水溶,两人迅速滚入帐幔后的阴影里。空间狭小逼仄,两人紧紧相贴,水溶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有力的心跳声清晰传来,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
“……刚查过了,账房里没人。”
“再仔细巡一圈,老爷特意吩咐了,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仔细着点!”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霁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窗框,想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忽然被人紧紧握住,一股有力的力道将他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之间,他撞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额头重重抵着对方的下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清冽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王爷。”林霁的声音微微发紧,身体僵硬,“脚滑了。”
“嗯。”水溶的手臂还紧紧箍在他的腰上,力道沉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霁偏过头,想要拉开距离。
水溶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手臂箍得很紧。林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像是在笑。良久,那圈紧箍的手臂才缓缓松开,却在他起身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腕骨,留下一道微凉而清晰的触感。
“林怀瑜。”水溶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戏谑,“你腰真细。”
林霁整理衣襟的手骤然顿住,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回头,看向站在月光下的水溶。玄色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那人的眼底燃着一簇暗火带着致命的诱惑。
“王爷。”他忽然也笑了,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您的暗卫,还在外面看着呢。”
水溶神色不变,面不改色,语气淡然:“他们瞎。”
“……”
林霁一时语塞,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翻窗而出,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片刻便消失不见。
水溶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那里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他唇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的弧度。
“王爷。”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要追吗?”
水溶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转身沿着来路离去“明日,去林府‘探病’。”
而另一边,林霁落在林府的墙头时,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依旧急促,久久无法平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水溶掌心温热的存在感。
“各取所需。”他低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却觉得这原本简单的约定,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正房的灯火依旧亮着,隐约传来林如海微弱的咳嗽声,林霁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异样压入心底,不再去想。
至于别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模糊的悸动。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