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是扬州一年里最好的月。清辉遍洒,如霜如雪,将整座林府都笼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风过庭中,带着秋夜独有的清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抚平了连日来的紧绷。
林霁立在廊下,他抬眼望着庭中那株老桂树,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像极了文人泼墨时,失手多蘸了一笔浓墨,晕染出的深沉绿意。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霁没有回头,只缓缓将手中刚从林如海屋里拿出来的白瓷药碗搁在身旁的石栏上。林如海刚喝完最后一剂解毒汤,连服七日,林如海体内的毒已解去七分,脉象渐渐平稳,只需慢慢将养,便可痊愈。
“林公子好雅兴。”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裹挟着夜露的微凉,清晰地传入耳中。
林霁这才缓缓转头,看向来人。水溶立在月光下,只着一件简洁的玄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玉带,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富家公子的温润闲适。他手中拎着一个油纸包,隔着数丈远,便有浓郁的油香混着蟹黄的鲜甜飘过来。
“王爷这是……”林霁眉梢微挑。
“蟹黄酥。”水溶缓步走上前,将油纸包轻轻搁在石栏上,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一同望向庭中的桂树,语气平淡,“京城捎来的,本王素来不爱甜食,便便宜你了。”
林霁没有客气,伸手拆开油纸包。酥皮酥脆,一碰便碎成点点金屑,他捏起一块放入口中,酥皮瞬间化开,浓郁的蟹黄鲜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恍惚间,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中秋,他也在办公室里吃着蟹黄酥,窗外是城市彻夜不息的霓虹灯,喧嚣刺眼,哪里比得上此刻这满庭清辉、万籁俱寂的温柔月色。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你叔父睡了?”水溶侧首看他,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默。
“睡了。”林霁回过神,舔去指尖残留的酥皮碎屑,语气平静,“毒已解了七分,剩下三分需慢慢调养,急不得。王爷的暗卫,这些时日追查,可查清楚下毒的主使了?”
“曹德昌。”水溶的声音淡了下去:“两淮盐商总商。他的儿子去年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被你叔父参了一本,削去功名,打入牢狱。这仇,他在心里憋了整整一年。”
林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既想杀了叔父,又想趁机栽赃陷害,将盐政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一箭双雕,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箭射偏了。”水溶再次侧首,目光落在林霁清俊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林霁迎上他的目光。水溶的眼眸在月色下呈深邃的琥珀色,像封存多年的陈酒,深邃得让人看不清底。他心头微顿,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太过专注的视线,伸手拿起半块蟹黄酥,塞进嘴里。吃得太急,细碎的酥皮不慎呛进喉管,引得他一阵压抑的低咳,耳根微微泛红。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背,不轻不重地顺着脊背拍抚着。那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夏衫,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林霁脊背骤然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水溶不再逗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上面雕着双鲤衔珠的纹样,雕工精湛,栩栩如生,最精巧的是,双鲤的眼睛处,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红光。
林霁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这玉佩的雕工是典型的宫廷样式,绝非民间之物。
“今上赐的。”水溶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本王十八岁那年,陛下亲赐,说是能镇邪避灾,护佑平安。本王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却也戴了十年,从未离身。如今……”
“如今借与你。”水溶将掌心的玉佩往前递了递,目光直直看向林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林怀瑜,本王希望你平安。”
庭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桂树的叶片被秋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温柔而缠绵。
林霁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向水溶的手。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骨节分明:“王爷。”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是…?”
“是保命之物,曹德昌此番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盐政的案子一旦翻出,林家便是他首要报复的对象。本王身在王府,不能日日守在你身边,这玉佩内部刻有暗卫的联络印记,危急时刻能护你周全。”
“本王不想你有事。”他看着林霁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本王要你活着。与本王一起活着,亲眼看着曹德昌身败名裂,看着江南盐政肃清弊害。”
林霁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水溶的侧脸在月光下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线条冷硬凌厉,却因那微微抿紧的唇,显出几分难得的执拗与认真。
他忽然想起前世,与创业合伙人并肩打拼时,对方也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要一起熬到公司上市,谁都不许先走,谁都不能掉队。”
那时的他,信了。可最后,对方却卷款跑路,留下他一个人收拾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尝尽了背叛的滋味。
“王爷。”林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温润的玉佩,与水溶的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的温度在瞬间交换,都微微一僵。他拿起玉佩,语气平静却坚定,“这玉,我收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水溶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
“你也得保证自己不会涉险。”林霁抬手,将玉佩系在自己的腰间,与原本佩戴的青色丝绦并排悬着,一白一青,像皑皑白雪落在青翠竹梢,对比鲜明,却又格外和谐,“曹德昌要灭我林家,同样也想杀你。盐政的案子一旦揭开,王爷便是挡在他身前最大的石头,必欲除之而后快。王爷若是死了,这枚玉佩便成了无用之物,我要来,又有何用?”
水溶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回应——推辞拒绝,感激涕零,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
不是“谢王爷恩典”,不是“臣万死不辞”,而是带着几分威胁意味的…… 要他不要涉险。
“林怀瑜。”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林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展开,上面是他这几日不眠不休默写的盐政改革条陈,“我要做的事,步步荆棘,危险至极;王爷要做的事,搅动朝局,也安全不到哪里去。
水溶接过那张纸,没有看上面的内容,目光只落在末尾的落款处——“林怀瑜”。字迹清峻,一如其人。
抬手将那张纸凑到廊下的烛火边。橘色的火焰瞬间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殆尽。
灰烬落在石栏上,转瞬便被风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水溶抬手轻轻拂去林霁肩头一片飘落的枯叶。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人都同时愣住。
“王爷。”林霁率先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平静,“明日曹德昌设宴,邀请江南名流,王爷去么?”
“去。”水溶将手负在身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林霁领口的微凉触感,眼底笑意深邃,“本王倒要看看,他打的什么算盘。”
“那王爷可得记的。”林霁转身,迈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青衫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拉长,声音轻飘飘地飘在夜色里,“注意安全,否则,我这枚玉佩,便白收了。”
“你也一样。”水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回应。
林霁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暗处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王爷,夜深了,回府么?”
水溶从石栏上拿起那个空了的油纸包,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仿佛收起什么稀世珍宝:“去林御史处,本王要‘探病’。”
“……王爷,林御史已然安歇了。”暗卫愣住,语气迟疑。
水溶整了整衣襟,迈步往正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暗卫们在阴影中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却无人敢多言,只能默默跟上。
而另一边,书房内。
林霁手中把玩着那枚双鲤衔珠玉佩,片刻抬手将玉佩紧紧贴在心口。
温润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那里,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不安与戒备。
窗外月色正好,桂香散尽,秋意渐浓。
他想起水溶说“我不想你有事”时的眼神。
他也想要那个人好好的,想要与他并肩而立,亲眼看着这腐朽的盐政被肃清。
烛花忽然爆了个响,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林霁收起玉佩,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开始细细盘算明日曹德昌设宴的应对之策,每一步,都斟酌再三,缜密周全。
来日方长。
他在心底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