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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007回 竹轩落子心

暮春时节的京城,正是芳菲将尽、清和初生的光景。漫天柳絮如雪絮般轻扬,随风漫过宫墙朱阙,飘过长街柳巷,将整座皇城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素白之中。街巷两旁的槐柳早已抽枝展叶,浓绿叠翠,城郭内外一派生机盎然,暖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初盛的清芬,拂去了几分暮春将阑的轻愁。

林霁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北静王府朱红大门旁的垂花门前,身形挺拔如庭前青竹,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淡然的气度。他缓缓抬首,目光凝在门楣之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之上,久久未曾移开。匾额以朱红漆为底,描金大字笔力雄浑,骨力遒劲,“北静王府”四个大字端庄厚重,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内敛而不张扬的金光,不似寻常权贵府邸那般张扬跋扈,反倒透着一股温润端方的气韵——恰如这座王府的主人北静王水溶,外表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与城府,看似清和无争,实则胸有丘壑,暗藏乾坤。

“林大人,一路辛苦,里边请。”

一声恭谨有度的话语自身侧响起,王府长史亲自出府相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丝毫不显卑怯,举止进退皆有分寸。林霁心中了然,这位长史是水溶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素来眼明心亮,行事稳妥,最懂主人心意,这般待客之道,亦是水溶平日里的规矩。他微微颔首,还以一礼,随即迈步跨过王府那道厚重的门槛。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被府中下人清扫得纤尘不染,连一片落絮、一根草茎都不见。道路两旁古柏参天,枝干苍劲,枝叶繁茂如盖,将头顶的天光剪碎成细碎的金斑,点点洒落在路面之上,随风轻轻晃动。一行人穿过前庭、穿堂、二进三重院落,越往王府深处行走,周遭的喧嚣便越淡,烟火气渐消,清幽之气愈浓。雕梁画栋渐少,奇花异草渐多,曲径通幽间,忽有一片青翠竹林豁然映入眼帘,竹影婆娑,绿意沁心,与前院的华贵气象截然不同,尽显清雅脱俗之态。

“王爷素来知晓大人喜静厌闹,特意吩咐下来,说这处‘听竹轩’僻静雅致,最合大人心意,便将轩中书房拨与大人使用。”长史抬手引向竹篱环绕的一处轩馆,语气谦和。

林霁抬眼望去,只见竹篱之上悬着一方青石匾额,“听竹轩”三字以篆刻而成,字迹清峻飘逸,笔意洒脱,他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水溶的亲笔手书。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悄然掠过一丝涟漪,思绪不自觉飘回数月之前徐州驿馆的那个雷雨之夜,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电光划破夜空,那人温热的气息抵在他颈侧,低沉的话语伴着雷声入耳,字字句句,至今仍清晰如昨。

“轩内书房已收拾妥当,一应器物皆备,王爷吩咐过,大人可随心布置,不必拘束。”长史躬身退后两步,站在竹篱之外,“王爷今日入宫当值,处理朝中要务,需待到晚间方能回府。大人在府中若有任何吩咐,只需传唤一声,下人们自会尽心伺候。”

林霁淡淡颔首,示意知晓。长史见状,又恭敬一礼,方才转身轻步离去,不扰他半分清静。待长史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林霁才缓缓抬手,推开听竹轩的木门。

屋内陈设极简,无半分奢靡器物,亦无繁杂装饰,唯有一桌一椅一榻,朴素干净,清雅疏朗。临窗之处,赫然设着一张棋枰,黑白两色棋子分置于棋枰两侧,棋子莹润光洁,静静摆放着,仿佛已在此等候许久,专候他前来落子。林霁缓步走近,俯身细细打量,这张棋枰并非寻常木料所制,而是以一整块上等青田石雕琢而成,石质细腻温润,如凝脂般光滑,触手生凉,石间纹理自然流转,浑然天成。

林霁在棋枰前静静落座,一坐便是许久。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田石棋枰冰凉的石面,触感温润细腻,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思绪。窗外日影渐渐西斜,从中天慢慢偏移,竹林的影子横斜入室,修长的竹影落在棋枰之上,投下斑驳错落的痕迹,随风轻轻晃动,静谧无声。

“这棋枰,可还喜欢?”

一声温润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却依旧清和悦耳,是水溶的声音。林霁未曾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棋枰之上,语气平淡地开口:“王爷好大的手笔,这般整块的青田石雕成棋枰,价值不菲,约莫抵得上朝臣半年的俸禄了。”

水溶迈步走入轩中,他身上那身入宫当值的玄色官服尚未换下,玉带围腰,金扣生辉,在渐浓的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周身带着几分朝堂之上的肃穆之气,却又在踏入轩内的那一刻,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本王俸禄微薄,并无这般闲钱购置珍玩,这棋枰是先母妃遗留之物。她生前最喜对弈,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做人做事,亦是同理。”

说着,水溶在林霁对面的椅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随手执起一旁的黑子,指尖轻捻棋子,抬眸望向林霁:“闲来无事,不如对弈一局?”

林霁抬眼,目光与他相接,淡淡问道:“既为对弈,可有赌注?”

水溶浅褐色的眸子在渐暗的暮色中愈显深邃,如藏着万顷星河,他眸光微凝,声音沉稳:“输者,需答对方一问,且必以真言相告,不得有半分虚言。”

林霁执起白子,指尖悬于棋枰之上,迟迟未落,片刻后,忽然轻轻一笑,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了然:“王爷这是,借棋局之名,要审我么?”

“不敢。”水溶指尖轻落,黑子稳稳占住天元之位,声音微微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本王并非审你,只是想多知道些……关于你的事。”

一子落下,棋局开篇。两人皆是心思缜密、棋艺高超之人,落子不急不缓,步步为营,黑白两色棋子在青田石枰上交错纵横,渐成格局。林霁心思沉静,落子精准,步步紧逼;水溶棋风温润,却暗藏机锋,守中带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棋局已见分晓,第一局,水溶胜。

他望着棋枰之上被白子层层围困、再无生路的黑龙,抬眸看向水溶,语气平静:“王爷既赢了,请问吧。”

水溶垂眸看着棋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一枚黑子,沉默良久,似在斟酌词句,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浅的迟疑:“那夜在徐州驿馆,你曾说‘是相互的’,这句话,究竟作何解?”

林霁执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一颤。窗外竹林被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萦绕在耳畔,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将那段雨夜的记忆轻轻勾起。他想起那夜水溶抵在他颈侧的温热呼吸,想起那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安心的温度,想起那句带着几分缱绻与认真的“怕本王离不开你”,字字句句,都刻在心底。

他缓缓收回思绪,指尖轻落,白子稳稳落在棋枰之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王爷怕离不开我,我亦怕离不开王爷。你我心意相通,彼此牵挂,这便是相互。”

水溶的指尖骤然收紧,掌心的黑子被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出一丝微痛。他猛地抬眼,望向林霁,只见林霁依旧垂眸看着棋枰,侧脸轮廓在暮色中温润如玉,如名家雕琢的玉雕一般,长睫低垂,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方才那句剖心之言,不过是随口一句“今日天气甚好”,无半分波澜。

“该王爷落子了。”林霁见他沉默,轻声提醒,打破了这份静谧。

第二局开局,两人落子愈发谨慎,棋局胶着,难分胜负。水溶这一局步步紧逼,不再似上一局那般从容,目光始终落在林霁身上,似要透过他淡漠的外表,看清他心底的思绪。最终,棋局落定,这一局,水溶胜。

他抬眸望着林霁,目光灼灼,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认真,声音低沉地问道:“你……可曾后悔过?”

林霁微微蹙眉,淡淡反问:“后悔什么?”

“后悔那夜让我进你的房,”水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霁再度陷入沉默,指尖的白子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热,不再冰凉。他的思绪飘向遥远的前世,那些无人依靠、独自撑过的艰难岁月,想起那个背信弃义、卷款跑路的合伙人,想起无数个独自收拾烂摊子、彻夜难眠的深夜。他曾在心底发过誓,此生不再轻信任何人,不再依赖任何人,要独自撑起一切,不授人以半分软肋。

可此刻,面对水溶的目光,他心中所有的防备与坚冰,都悄然融化。

良久,他轻轻开口,语气坚定,无半分迟疑:“不曾。”

话音落,他指尖落下最后一枚白子,白子落入死角,再无回转之地,满盘皆输。他抬眸看向水溶,平静道:“王爷,我输了。”

水溶却并未露出半分胜者的笑意,脸上反而一片沉静。他缓缓伸出手,越过眼前的棋枰,轻轻覆在林霁的手背之上。林霁的手常年握笔,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触感微凉,此刻在他的掌心之下,竟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不曾表露的情绪。

“本王也输了。”水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认真。

窗外暮色四合,夜幕渐渐笼罩天地,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掠过,轻轻落在棋枰之上,将两人交叠的手照得几近透明。水溶缓缓收回手,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册页陈旧,却保存完好,他轻轻推至林霁面前。

“这是《盐政实录》。”水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沉稳,带着几分凝重,“自先帝朝至今,两淮盐政的所有暗账、密档,皆记在此处。本王为查这桩旧案,耗费了五年光阴,层层梳理,步步查证,如今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便能看清整个盐政的沉疴弊病。”

林霁伸手翻开册子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微缩。那是他父亲林如海当年任巡盐御史时呈上的密折副本,字迹熟悉亲切,可密折之中所记的内容,远比他从前所知的更深、更险,牵扯之广,暗流之涌,令人心惊。

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水溶,直截了当问道:“王爷要我做什么?”

水溶缓缓起身,玄色官服的袍角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余韵,清雅绵长。他站在轩中,目光坚定,语气郑重:“住进这听竹轩,安心在此居留。替本王,也替这大周天下,把盐政这盘棋……完整地下完。”

说罢,他迈步走向门边,行至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霁,未曾回头,声音轻轻传来:“对了,本王答应过你,绝不擅闯你的书房,定会守诺。只是本王素来习惯每日寅时练剑,就在这听竹轩外的竹林之中。你……若是夜里睡不着,可来此处同练。”

话音落,门扉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水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再无声息。

轩内只剩林霁一人,独坐于暮色之中。他指尖轻轻抚过《盐政实录》陈旧的封面,又缓缓移至棋枰角落,他缓缓起身,推开轩窗,夜风裹挟着竹林的清芬与暮春的微凉涌入室内,拂动他的衣袂。远处的竹林间,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清鸣之声,正是水溶练剑之声。

他解下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玉佩莹润光洁,雕着双鲤衔珠的纹样,寓意圆满。他轻轻将玉佩置于棋枰之上,恰在此时,云层散开,一轮清月穿透夜幕,月光如水,倾洒而下,落在玉佩之上,双鲤衔珠的纹样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恰似一双温柔凝视着他的眼眸,静静相伴。

林霁望着棋枰上的玉佩,望着那刻着的字,望着窗外清辉,低声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相互的。”

晚风穿竹,月影入轩,青田石枰上,黑白棋子静卧,玉佩生辉,与那抹淡淡的笑意,一同融在北静王府的暮春夜色里,静谧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