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春闱放榜那日。
京城落了今岁第一场春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洒,将整座贡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瓦飞檐缀着水珠,地面的青石板被润得发亮,映着往来人影,林霁立在贡院西角的老槐树下,一身素色长衫,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屏障,将周遭的鼎沸人声隔绝在外。
他抬眼望向红墙之上那张崭新的黄纸榜单,雨丝落在纸面,将“林怀瑜”三个字洇得微微发胀,墨迹晕开些许,却依旧清晰,稳稳列在榜首——会元。
周围是沸腾的人声,中者的狂喜欢呼,落第者的悲泣长叹,夹杂着道贺、议论、叹息,翻滚着人间百态。可林霁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无法入耳。他缓缓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看它在掌心凝聚、碎裂,化作细碎的水痕。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雷雨夜,徐州驿馆的床榻上,水溶抵在他颈侧的呼吸。
“林公子!”
一道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霁回头,见是同科的考生陈生,扬州人士,早年曾在林如海麾下做过幕僚,也算有几分旧识。陈生满脸通红,不知是被春雨打湿,还是激动所致,眼底满是艳羡与欣喜:“恭喜恭喜!会元!明日便是殿试,以公子之才,必能连中三元,拔得头筹!”
“承陈兄吉言。”林霁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街角那辆青帷马车上。
马车静静停在雨幕里,车帘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动静,可林霁却知道,里面有人。一缕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湿润的雨雾,悄然飘至鼻尖。
马车在雨中静立良久,直至林霁转身离去,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上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悄无声息地往城北方向而去,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殿试定于三月十五,设在太和殿。
金銮殿内金砖铺地,蟠龙柱矗立,庄严肃穆。林霁跪在丹墀之下,一身素色襕衫,脊背挺直,垂眸敛目,静听今上问策。
皇帝所问之题,刁钻而深刻,关乎漕运改道的利弊权衡,关乎盐政与边防的相互制衡,皆是朝堂之上争议不休的难题,却恰好是一年前他在扬州中秋夜,写下的盐政改革条陈中,反复推演、详尽论述的内容。
他垂眸应答,声音不疾不徐,沉稳平和,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故臣以为,盐政之弊,不在商,而在官。官商勾结,则盐价虚高,民不聊生;官商相制,则国库充盈,边境安定。漕运亦然,改道之利,利在十年之后,可通南北,济万民;弊在三年之内,劳民伤财,需以边防之粮缓调,以济燃眉之急,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龙椅之上,皇帝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林怀瑜,你可知,你今日所答策论,与北静王去年呈递的折子,如出一辙,一字不差?”
满殿瞬间死寂。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丹墀下的林霁,或探究,或忌惮,或幸灾乐祸,无数道视线交织而来刺得人浑身发紧。林霁指尖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语气恭敬而坦荡:“若臣所答与王爷雷同,是臣僭越,望陛下恕罪。”
“僭越?”皇帝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步步走下丹陛,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停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北静王举荐你时,曾言你‘有宰相之才,堪当大任’,朕起初不信,今日一观,他倒没看走眼。”
林霁的指尖猛地一颤,水溶荐他?何时?为何从未对他提及半分?
“起来吧。”皇帝转身,缓步走回龙椅,语气已然定下结局,“状元,是你的了。授翰林院修撰,明日即刻上任。”
“臣,谢陛下隆恩。”
林霁缓缓起身,起身的瞬间,余光不经意扫过殿角的蟠龙柱后,一片玄色衣角悄然闪过,转瞬即逝。他心中了然,水溶今日当值,却特意躲在柱后,听完了他整场策对,不曾惊扰,却始终在场。
琼林宴设于御花园,繁花似锦,新科进士们饮酒赋诗,簪花游街,一派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景象。
林霁独自坐在角落的石桌旁,看着满园姹紫嫣红,听着周遭的欢声笑语,却只觉索然无味。桌上的御酒是梨花白,入口绵软清甜,后劲却十足,像极了水溶其人——表面温润谦和,内里炽热灼人。
“林修撰。”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霁抬眼,见一名内侍满脸堆笑:“恭喜林修撰高中!王爷有请,在后园水榭静候。”
御花园后园的水榭,临着太液池而建,春柳依依,枝条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池中游鱼嬉戏,鸳鸯成双成对,悠然自在。水溶着一件简洁的玄色常服立在栏边,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恭喜。”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微风飘来,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霁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望向池面波光:“同喜。”
“喜什么?”水溶终于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喜王爷的棋子,升官了。”林霁望着池中的倒影,柳枝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会元,状元,翰林院修撰。王爷这一局,下得可真大。”
水溶的眼眸在春光下呈浅褐色,像澄澈透明的琥珀,藏着万千思绪,却只静静望着他。他忽然抬手,伸手将林霁发间簪着的状元红花轻轻扶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
“林怀瑜。”他开口,语气认真,“你从来不是棋子。”
“王爷替我写的策论。”林霁淡淡回应。
“本王没写。”水溶收回手,目光依旧灼灼,“只是将你当年写下的盐政条陈,一字不差,呈给了今上。”
林霁骤然一怔。
一年前中秋夜,他写下的那份盐政改革条陈,被水溶当着他的面,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以为那纸灰烬便是结局,那些心血与谋划,终究化作尘土。却不知,那人早已将内容默记于心,化作己用,又不动声色地借由奏折,将他的才学推到今上面前,为他铺就了这条金榜题名之路。
“为何?”他声音微哑,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因为你该站在金銮殿上。”水溶的声音轻下去,“而不是躲在扬州的烟雨里,守着一座空墓,埋没一身才学。”
林霁沉默了。
池中的鸳鸯被脚步声惊动,缓缓游过来,啄食着他无意间投下的糕屑,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忽然想起扶灵北上的那个雷夜,想起马车中并肩而坐时,传递而来的温暖体温。
水溶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到他面前。印章以青田石雕琢而成,质地温润,上面刻着“怀瑜”二字,小篆笔画清峻挺拔,一如其人,“这是今上御赐的,本王替你领了。作为交换……”
“什么?”林霁抬眼。
“你搬进王府。”水溶将印章塞进他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温度悄然交换,“翰林院的值房逼仄狭小,通风不佳。本王府中,有一间朝南的书房,临着一片竹林,景致清幽。”
林霁低头看着掌心的印章,石质温润,触感微凉。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缓缓漫出来:“王爷这是,金屋藏娇?”
水溶却没有否认,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答今上的策论,最后那句‘官商相制’,正是本王去年奏折中的原话。今上已然起了疑心,认定你我暗中勾结。既如此,不如索性坐实——你住进王府,日日与本王‘同谋’,他反倒能彻底放心。”
林霁将印信收入袖中,贴身藏好。春风拂过,柔软的柳枝轻轻扫过他的肩头,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悄然安抚。
“王爷算得真精。”他语气平静,一语道破其中深意,“我住进去,既是王爷的挡箭牌,也是朝堂的靶子。今上放心,朝臣忌惮,盐政的案子,反而更好查下去。”
“你不愿?”水溶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林霁转身,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语气坚定,“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书房归我,全权支配。”林霁伸出两根手指,神色认真,“第二,王爷不许擅闯。”
水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出,醇厚悦耳:“本王若执意要闯,你拦得住?”
“拦不住。”林霁也笑,眼底漾着清浅的笑意,“但我会锁门。”
“锁门,本王便会撬。”水溶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那我便在门后,放一盆洗脚水。”林霁淡淡回应。
水溶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清朗,惊飞了池中的鸳鸯,扑棱着翅膀游向远处。
良久,水溶语气郑重:“好,本王答应你,不擅闯。但你也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什么事?”
“每日用膳。”水溶的声音轻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本王一起。”
心头一软,他轻轻颔首:“……好。”
水溶的唇角缓缓弯起,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佩,在林霁眼前轻轻晃了晃,玉质温润,红光流转:“作为信物,这枚玉佩,本王今日正式送你。”
“中秋夜,王爷便已送过。”林霁提醒。
“那时是借。”水溶上前一步,亲手将玉佩系在林霁的官带上,“今日是送。送了,便永不收回。”
林霁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 “我没什么贵重之物可回赠。”他语气坦诚,“唯有这枚状元印。”
“不够。”水溶摇头,语气坚定。
“那王爷想要什么?”林霁抬眼。
水溶沉默了。他转身,再次望向太液池的波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郑重无比:
他说,“想要你稳稳站在金銮殿上,施展抱负;想要你……与本王一起,亲眼看着,这大周终究能变成什么模样。”
林霁立在他身侧,望着同样的波光潋滟。池中的鸳鸯去而复返,依旧成双成对。
“那王爷得一直在。”他语气平静。
水溶侧首,目光与他相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笃定的情愫。
“好。”他颔首,声音温柔。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是琼林宴散的信号。林霁退后一步,恭敬地整了整衣冠:“王爷,该回去了。”
“嗯。”水溶应道。
“我明日搬入王府。”
“本王派车去接你。”
“不必。”林霁转身,迈步往水榭外走去,青色的官服被春风吹得微微鼓动,身姿挺拔如竹,“我自己认得路。”
水溶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柳荫深处,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陪伴十年的玉佩,已然送了人。可他却觉得心底无比充盈,像太液池的春水,涨得快要溢出来,温柔而满足。
而另一边,林霁走在宫墙下的阴影里,春风拂面,暖意融融。他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官带上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清晰而真实。
“一起”他低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春风拂过,宫墙内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粉色,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明日,他便要搬进那座王府,与那个人,日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