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昌在瘦西湖画舫之上束手就擒,被钦差亲兵当场锁拿,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扬州城,继而顺着运河水路,一路北上,震动整个江南官场。两淮盐场盘踞数十年的巨蠹一朝落网,积压多年的盐政旧案终于被彻底掀开,尘封的罪证、枉死的冤魂、被贪墨的国库、被欺压的盐丁,全都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扬州府衙大堂连日来戒备森严,明晃晃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烛火昼夜不熄。林霁以监察御史、钦差巡按之身主审全案。水溶以钦差亲王身份坐镇掌兵,外围布防,弹压盐商残余势力,严防兵变与劫狱,内外呼应,雷霆万钧。两人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案头卷宗堆得比人还高,将曹德昌三十年来在两淮盐场犯下的罪孽,梳理得一清二楚,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卷宗之上,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先是早年设计构陷、谋害林如海未遂,继而买通官吏、伪造盐账、贪墨盐税数千万两,再到暗中勾结忠顺王,输送利益、把持朝政、培植私党,更有通敌叛国之大罪——私通北狄,贩卖边防军情,以盐铁资敌,动摇大周北疆根本。每一条罪状都有密信、人证、物证、账册相互印证,环环相扣,无半分疏漏,即便曹德昌百口狡辩,也翻不了案。
扬州府衙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曹德昌被按跪在堂下,昔日锦衣玉食、威风八面的两淮盐商总商,此刻发髻散乱,衣衫褶皱,面如死灰,眼底只剩绝望。他知道自己死罪难逃,索性破罐子破摔,抬头死死盯着堂上的林霁,声音嘶哑恶毒,近乎嘶吼。
“林霁!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忠顺王在京城根基深厚,他绝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对……”
他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不敢将那不堪的词语当众说出口。
林霁端坐案后,一身绯色御史官服,身姿端直,神色清冷。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清冽如寒刃,直直刺向曹德昌,不怒自威,气场压得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一对什么?”
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曹德昌浑身一颤,语塞难言。
林霁缓缓起身,袍角拂过案沿,声音清朗,响彻公堂每一个角落,掷地有声:“本官与王爷,是朝廷命官,是钦差大臣,是奉旨查案、为国除奸。曹德昌,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事到如今,不思伏法认罪,反倒妄图以污言秽语挑拨离间、败坏朝廷纲纪、污蔑钦差清誉,其心可诛,其罪更甚!”
话音落,他猛地抓起案上签筒,狠狠掷下。
“啪”的一声脆响,惊堂木震得案上卷宗微动。
“罪人曹德昌,罪证确凿!押入死囚大牢,严加看管,待圣旨下达,秋后问斩!”
衙役齐声应和,铁链拖地之声刺耳,曹德昌被拖拽着拖出公堂,一路咒骂嘶吼,最终被彻底淹没在府衙的高墙之内。
历时三日三夜的江南盐案主审,至此告一段落。
退堂之后,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廊下晚风微凉,水溶一身玄色蟒袍静静立在暮色之中,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连日操劳、昼夜不眠,他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藏着浓重的疲惫。见到林霁从大堂内走出,他眼底瞬间褪去冷厉,只剩下温柔与释然。
两人遥遥对视,无需言语,便已读懂彼此。
水溶先开口,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轻缓:“结束了?”
林霁缓步走到他面前,脚步也带着一丝倦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京城方向,清澈的眸子里依旧清醒坚定:“才刚开始。”
“忠顺王还在京城蛰伏,随时可能反扑;北狄通敌的隐患尚未彻底清除;家父假死避祸的真相,还未昭告天下;盐政改制、清还积弊的路,还长着呢。”
他一桩一桩数来,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松懈。可话说到最后,他忽然放缓语气,抬手伸出手,替水溶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领口,指尖轻轻抚平衣料上的褶皱。
“但今日,可以歇一歇。”
就歇这一夜,暂放家国天下。
水溶心头一暖,顺势伸手,稳稳握住他垂落的手腕。指尖微翻,轻轻撩起林霁的袖口,一枚鲜红的同心结赫然露了出来——那是元宵灯夜,他系在他腕间的结,是情丝,是牵绊,是誓言。自那夜起,林霁始终贴身戴着,藏在袖中,贴近脉搏,日夜不离。
水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柔软的红绳,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林霁一人耳中,温柔得近乎虔诚:“林怀瑜。”
“嗯。”林霁抬眸,眼底映着暮色与他的身影。
“等回京,本王有话对你说。”
林霁微微弯起唇角,想起此前数次未说出口的“重要的话”,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又是重要的话?”
水溶摇头,目光灼灼,坚定如磐石,深情如深海,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是承诺。”
晚风穿过长廊,卷起两人衣袂,相依而立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