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江南的雨彻底收尽,天空洗得澄澈,薄云轻笼,是个微带凉意的晴日。西湖的春水涨了三分,柳丝垂落,拂过碧绿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湖心岛的画舫沿水排布,朱红廊柱映在湖里,被风揉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丝竹管弦之声从舫间飘出,混着酒气与花香,乍一看尽是盛世繁华。
谁也不知,这片纸醉金迷的湖光山色之下,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曹德昌在湖心岛设下“接风宴”,名义上是款待钦差,实则是最后的生死博弈——他要借这场宴饮,做最后的试探:看林霁与水溶究竟掌握多少证据;看二人能否被扬州盐场的旧势力拿捏;若软的不行,便在此地,直接动手,斩除这两个最大的阻碍。
画舫一叶,载着林霁与水溶,缓缓驶向湖心。
舟行波上,船娘摇橹的水声轻响,湖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林霁一袭青衫,衣袂被风拂动,身姿清挺如竹。他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鳞次栉比的画舫,忽然侧首看向身侧的水溶,声音被风轻轻吹散,却格外清晰。
“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
水溶站在他身侧,玄色常服衬得面容愈显清俊,指尖轻轻搭在船舷,望着湖面波光,闻言微微一顿,侧眸看向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追忆的温软:“记得。”
“那年你我初查盐账,深夜困在扬州旧场的账房里,烛火将灭,我起身添油,脚下一滑,险些摔进账册堆里。”林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落在他掌心,“是你扶住了我,整个人压过来,说……”
他故意顿住,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水溶自然懂他未尽之语,当年那句“你腰真细”,是情难自禁的脱口而出,也是日后无数次守护与托付的开端。如今想来,那夜账房里的心跳,那刻相触的体温,竟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就在昨日,清晰得仿佛能闻到当时的墨香与烛油味。
“今日不说。”水溶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掌心覆上林霁搭在船舷的手,将他的手轻轻裹住。
舟楫轻响,画舫已至湖心。
为首的主舫之上,曹德昌早已带着一众盐商头目、地方官吏等候在船头。他一身锦缎长袍,腰束金镶玉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阴狠。见林霁与水溶登岸,他连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得刻意。
“北静王!林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扫过,从林霁一身御史官服,到水溶玄色蟒袍,带着几分探究,几分阴毒,几分试探。
林霁心中一清二楚——这画舫周围,看似寻常游船,实则至少埋伏了二十名死士,只待曹德昌一声令下,便会蜂拥而上,将二人斩于湖心。
“曹总商客气。”林霁淡淡还礼,语气平和,却藏着锋芒,“本官此次南下,奉天子之命,彻查两淮盐政旧案。听闻曹总商手中,保管着不少……盐场旧档?”
曹德昌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强作镇定,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御史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寻常盐商,守着几处盐场,做些本分生意,哪有什么旧档可言?御史怕是听了旁人的谣传。”
“寻常盐商?”
水溶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向前一步,玄色衣袍在湖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一挥,身后暗卫统领立刻会意,一声低喝之下,藏在四周的暗卫骤然涌出,将整座画舫、周边数艘画舫、乃至岸边柳林,尽数团团围住。刀光映着湖光,寒气逼人。
曹德昌面色骤变,猛地后退数步,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强稳住身形,厉声质问道:“王爷!您这是何意?
“拿你的意思。”
水溶缓步上前,玄色蟒袍下摆扫过船板,每一步都似踏在曹德昌的心尖上。他目光一厉,声音陡然转冷:“曹德昌,你勾结藩王,谋害朝廷命官,私通北狄,贪墨盐税三千万两,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每说一条,曹德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浑身颤抖,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那副伪善的面具。
林霁立于水溶身侧,青衫猎猎,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肩并着肩,像两柄出鞘的利剑,一柄掌法理,一柄掌兵权,锋芒所指,无人可挡。
而此刻,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