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素来是烟雨之乡,春水绕城,柳色如烟。三月江南,雨丝绵密如纱,飘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层温润的水光,两岸垂柳垂落万条丝绦,随风轻摆,将这座古城裹在一片朦胧诗意之中。林霁立在林府旧宅门前,望着眼前那扇斑驳褪漆的朱漆大门,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门楣上“林府”二字依旧苍劲,只是岁月侵蚀,朱红剥落,木纹皲裂,像一道沉默的印记,。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来,扑面而来——药味浓重的正房寝舍,紫檀木锦盒里叠放整齐的田宅地契与盐引契书,还有那个斜靠在锦缎引枕上、面色蜡黄枯槁、却目光清亮如潭的老人。那是他穿越而来,第一次见到名义上的父亲林如海,也是林家命运转折的开端。
三年光阴,弹指一瞬。
他从孤身入京的林家子弟,一路考至状元,跻身翰林,手握监察权柄,而今以御史之身重返扬州,身后有钦差亲王相伴,心中有昭雪旧案之志,脚下是归家之路。
“哥儿?……是哥儿回来了?”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试探的呼唤,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迟疑。紧接着,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当年守宅的老管家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颤巍巍走了出来。老人已是满头霜白,脊背微驼,眼角皱纹深如沟壑,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极深的痕迹。
他抬眼看清林霁的面容,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随即被热泪填满,声音哽咽着拔高:“是怀瑜哥儿!真的是怀瑜哥儿!老爷!——老爷!哥儿回来了!哥儿回来了啊!”
老人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后堂方向高声呼喊,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欣喜与酸楚。
林霁站在原地,鼻尖微酸,心头翻涌着久别重逢的滚烫。
后堂的青布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步从幽暗之中走出。
青布长衫,素净无纹,面容清癯疏朗,鬓角染霜,再不是三年前那个病骨支离、气若游丝的“将死之人”。身形虽瘦,精神却稳,眉宇间藏着多年为官的沉敛与风骨,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亮如寒星,一眼便能望透人心。
是林如海。
是那个“病逝”三年、天下以为早已入土的林如海。
“怀瑜。”
林如海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这两个字,便道尽了三年隐忍、三年牵挂、三年等待。
林霁再也按捺不住,双膝跪地,衣襟拂过沾着微雨的青石板,额头稳稳叩在地面,声音郑重而哽咽:“父亲,儿子回来了。”
林如海望着跪在地上的嗣子,眸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强自忍住,伸手虚扶一把,声音微哑:“起来吧,地上凉。”目光缓缓越过林霁,望向门外垂柳之下伫立的那人。
水溶一身素色常服,只一根玉簪束发,立于烟雨垂柳之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雍容沉静。连日车马劳顿,千里奔袭江南,他眉间藏着一丝浅淡倦色。
“王爷。”林如海整理衣襟,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寒舍简陋,陈设陈旧,委屈王爷屈尊入内了。”
水溶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还礼,姿态谦和,目光与林霁轻轻一碰,语气坦荡:“林公客气,何须如此多礼。本王与怀瑜,同来,亦同归。”
同来同归。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他与林霁之间不分彼此、生死与共的心意。
林如海何等通透,只一眼,便已明了其中分量,不再多言,侧身相让:“王爷,里面请。”
一行人入府,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烟雨,也隔绝了市井窥探。府内庭院依旧,草木繁盛,只是少了往日人声,多了几分清净寂寥。一路穿廊过院,青石铺路,雨珠从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声声清脆。
当夜,雨势渐收,月色穿云。
林府深处书房内,烛火高烧,灯花轻爆,映得满室通明。案上摊着旧卷、密信、账册,林霁、林如海、水溶三人围案而坐,秉烛长谈,直至深夜。
林如海将三年来所有布局与隐忍,一一道来,声音沉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冷峭。当年他自知身陷危局,曹德昌与忠顺王联手施压,盐场势力被蚕食,旧部被清洗,再不退避,便是满门抄斩。于是他顺水推舟,以“重病”为障眼法,精心布置一场假死脱身,棺椁空葬,迷惑朝野,自己则隐于淮安小城,改名换姓,暗中联络当年旧部,悄无声息搜集曹德昌贪墨盐税、勾结忠顺王的铁证。
而三年前“病逝”前夕,他连夜转移出的林家产业、田宅、盐引、私藏账册,看似散落无主,实则全部落入可靠之人手中,蛰伏三年,如今尽数成为反戈一击的最锋利利器。
“曹德昌以为,我林如海一死,林家群龙无首,扬州盐场便任由他拿捏瓜分,忠顺王也以为,除去我这颗眼中钉,盐政便可一手遮天。”林如海指尖轻叩案上密信,冷笑一声,眸底寒光毕露,“他们不知道,我林如海在扬州经营三十年,上至盐运司,下至灶户盐丁,根基之深,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林霁静静望着父亲,烛火映在林如海脸上,他这才惊觉,不过三年,父亲鬓角已全然霜白,眼角皱纹深深刻入肌肤,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比三年前“病中”更显苍老。那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那场长达三年的隐姓埋名,耗尽的不仅是心力智谋,更是寿数气血。
他心头一紧,声音放低,带着心疼与坚定:“父亲,此次南下,皇上已有明旨,彻查旧案。儿子此番,定要让您洗清所有污名,摘掉‘畏罪暴毙’的帽子,堂堂正正站回人前。”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眸底泛起一丝无奈:“谈何容易。假死欺君,乃是滔天大罪,纵使情有可原,于律法之上,也难辞其咎。我若现身,便是授人以柄,反倒给了忠顺王攻击你们的口实。”
“不是欺君。”
林霁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而笃定。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卷叠得齐整的明黄纸页,轻轻摊在案上——是今上亲批的密旨副本,朱红御笔,清晰醒目。
“当年王爷在徐州事发之后,便已秘密呈递奏折,将父亲您假死避祸、隐忍布局、意在钓出忠顺王与盐商勾结大鱼的全盘计划,一一奏明天子。奏折末尾,王爷恳请皇上,暂准林如海隐遁,待时机成熟,再行昭雪。”
林霁指尖轻点御笔朱批处,那一个鲜红的“可”字,力透纸背。
“皇上准了。”
林如海猛地怔住,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案上密旨,又缓缓抬眼,望向坐在阴影里的水溶。
原来早在三年前,在他最孤苦无依、以为林家再无靠山之时,便有人,为他铺好了后路;便有人,为他护住了家人;便有人,以亲王之尊,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假死”之罪,变成了“隐忍”。
“王爷……”林如海声音微颤,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水溶坐在灯影边缘,面容半明半暗,目光温柔地落在林霁身上,声音轻缓:“本王只是……不想让他伤心。”
不想让林霁为父担忧,不想让林霁背负罪臣之后之名,不想让林霁孤身一人,在朝堂风雨里苦苦支撑。
书房内寂静良久。
林如海看看眼前挺直脊梁的嗣子,再看看那位眼底盛满温柔的年轻王爷,忽然明白了一切。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感慨,带着几分老怀大慰的轻松。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眸底泪光闪烁,“怀瑜,你比为父幸运。”
为父一生,为官清正,却孤掌难鸣,临老只得假死避祸;
而你,有知己相伴,有亲王相护,有天子默许,有同道同行。
你这一生,不必再走为父走过的路。
烟雨扬州,故地重归。
旧人安在,初心未改。
一场沉冤待雪的旧案,一段生死相依的情意,终于在这江南故宅,迎来了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