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二月,阳气初升,草木抽芽,大周朝三年一度的会试如期开科。贡院内外戒备森严,旌旗列列,天下举子齐聚京城,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踏入这座决定仕途命运的龙门。朝堂上下,皆以此次春闱为重,不仅关乎人才选拔,更暗合朝野势力消长,气氛庄重而紧张。
林霁以翰林院修撰之身,被钦点为会试同考官,专司批阅第三场策论试卷。这场策论最见真才实学、政见格局,是选拔栋梁之臣的关键,也最易窥见考生心性与立场。与此同时,水溶以宗室亲王之尊,主持武举科考,统筹考场秩序、校阅武略策问。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两人同入贡院宿值,白日里各司其职、忙碌不休,入夜后便在僻静的值房内对坐小叙,以批阅的试卷相互切磋、交换点评,灯火相伴,默契渐深。
贡院的值房简朴清净,案上烛火高烧,灯花轻爆,堆着半尺厚的墨卷。纸墨香气弥漫,与窗外入夜的微凉春意相融,自成一方安宁天地。白日里阅卷劳神,入夜后稍得清闲,林霁将手中朱笔搁在笔山之上,伸手从叠好的试卷中抽出一份,轻轻推至水溶面前,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考究。
“这一篇,王爷且仔细看看。”
水溶正松了松腰间丝绦,卸下半日主持武举的疲惫,闻言抬眸,伸手接过那份墨卷。他目光先落于卷面字迹,只一眼,眸光便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字。笔力清劲,风骨挺拔,这一手瘦金体,功底扎实,少说也浸淫十年以上,绝非寻常少年举子所能企及。”
林霁微微颔首,指尖轻点在策论末尾段落,声音清润:“字好,文更好。王爷细看此处——‘盐政之弊,在于官商一体,权柄独揽;欲破其局,当分权制衡,官监商、商督官,上下相维’。”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水溶,眼底泛起一丝清浅笑意:“这番论断,与王爷当年上呈的《盐政改良疏》,几乎如出一辙,见解通透,切中时弊,难得一见。”
水溶闻言,俯身细细研读卷中文字。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赞赏。考生立论高远,逻辑缜密,既不迂腐守旧,也不偏激冒进,对盐政积弊的剖析、对朝堂格局的认知,远超同场考生,甚至胜过不少在任官吏。他看完最后一字,合上试卷,抬眸看向林霁,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考生是谁?”
“陈敬宗之子,陈时勉。”林霁坦然答道。
水溶指尖微顿,眸色微微一沉。
陈敬宗,翰林院资深学士,老谋深算,平日里在朝中处处与林霁作对,明里暗里刁难排挤,早已被证实是忠顺王安插在文臣中的一枚暗棋,依附忠顺王府多年,立场分明,与他们势同水火。若是陈时勉被取中,日后入朝,便是陈敬宗一党羽翼,甚至可能成为忠顺王手中的棋子。
值房内一时静了静,烛火轻摇,映得两人神色分明。水溶略一沉吟,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考量:“此文虽佳,但其父立场险恶,恐为后患。要压下此卷,不予取中么?”
按官场惯例,父罪及子、党争株连,压落一份试卷不过举手之劳,既除去隐患,又能打击陈敬宗气焰,是最稳妥、最利己的选择。
可林霁却轻轻摇头,伸手将试卷收回,重新归入待取卷宗之中,动作从容,神色平静:“不可。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心怀社稷,政见清明,不该因父之过被埋没,更不能因党争而弃置栋梁。”
他抬眸迎上水溶的目光,唇角微弯,眼底掠过一丝清锐而通透的笑意:“况且……我要让他,欠我一个人情。”
不因其父而贬斥,反而秉公取中、拔擢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份胸襟与气度,足以让陈时勉心生感激。日后即便陈敬宗逼迫、忠顺王拉拢,他也未必会全然倒向旧党,甚至可能成为朝堂上一支中立而可用的力量。一着棋,既得人才,又收人心,还占住“秉公取士”的大义名分,一举三得。
水溶望着他眼底那份清澈的算计与坦荡,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温润,带着几分宠溺与赞叹:“林怀瑜,你这心眼…。”
林霁坦然回视,笑意清浅:“近墨者黑。”
一句戏言,轻描淡写,却道尽了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默契。
贡院的夜,漫长而寂静。不闻市井喧嚣,不闻车马声响,唯有烛火噼啪、翻卷沙沙,偶有巡场兵卒的甲叶轻响从窗外掠过。两人伏案批卷,不知不觉已至三更,夜露深重,寒气从窗缝渗入,值房内添了几次炭火,依旧微冷。
水溶先放下朱笔,见林霁仍埋首试卷之中,眉眼专注,指尖握笔沉稳,不由心头一软。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件素色斗篷,轻轻披在林霁肩头,又执起茶壶,斟上一杯滚热的清茶,推至他手边。动作轻柔自然,娴熟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没有半分亲王的矜贵,只有全然的细致与体贴。
林霁肩头一暖,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与暖意,心头微漾。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卷面文字之上,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爷。”
“嗯?”水溶应道,在他身侧静静立着。
“您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做官?”
水溶微微一怔,随即放缓声音,带着几分耐心:“为何?”
林霁手中朱笔一顿,笔尖墨滴轻轻落在纸边,晕开一小点墨迹。他顿了顿,将“前世”二字轻轻含糊过去,只以半生沧桑的语气缓缓道:“我曾被人背叛,被人抛弃,见惯了凉薄险恶,曾发誓,此生不再信任何人,不再寄望于公道人心。”
他缓缓抬眸,放下笔,目光直直望向水溶,烛火映在他清亮的眸底,温柔而坚定:“可如今……我想信一次。信这朝堂之上,尚有清明正气;信这天下之间,尚有公理是非;信……”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可目光所及,心意已明。
信眼前这个人。
水溶心领神会,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他未尽之语。
他没有刻意宽慰,只是轻轻侧身,在林霁身侧的锦凳上坐下。两人肩臂相触,衣料相擦,体温透过衣衫悄然传递,安稳而踏实。水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里最可靠的支撑:“本王也是。”
“母妃故去之后,宫墙之内,宗室之间,尔虞我诈,本王早已寒了心,不再信任何人,不再托付真心。”他侧首,目光与林霁深深相接,烛火将两人眼眸照得透亮,“可你……”
水溶一字一顿,郑重而赤诚:“你,是本王愿意……再信一次的人。”
话音落下,值房内一片安静。
烛花忽然“啪”地轻爆一声,火星微闪,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长长投在素白墙壁之上。影子交叠相靠,密不可分,像一幅静默无言、心意相通的画,定格在春闱贡院的深夜里。
窗外春风微拂,竹影轻摇,室内灯火温煦,两心相知。
前路纵有风雨,可此刻灯火可亲,身旁有人,便已是人间至稳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