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三下，荣国府朱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小厮揉着惺忪睡眼拉开侧门，一匹浑身汗湿的骏马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驿卒滚落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描金漆盒。
"八百里加急...林大人...给荣国公..."驿卒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几个字，便昏了过去。
贾代善披衣起身时，管家赖大已经捧着那只漆盒候在门外。烛光下，漆盒上"林如海谨封"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目。
贾代善手指微颤地揭开火漆，里面是一封信笺。
"岳父大人台鉴：
敏儿日前遭人下毒，所中之毒乃'七日散'。幸得神医逼毒和禅师清露救治，现下已无大碍。此事疑与盐税案处决之犯同党有关。前番扬州雷霆手段，斩决蠹虫，恐已触怒背后庞然大物，此乃凶徒丧心病狂之报复！如海自知身处险境，然盐政攸关国本，不敢轻言退避。唯敏儿无辜受累，心如刀割。此毒出自宫廷，恐牵涉甚广，故冒死上禀，万望岳父大人斡旋.….."
信纸在贾代善手中簌簌作响，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七日散"——是先帝时期后宫用来处置罪妃的秘药，怎会出现在扬州？
"备轿！我要即刻入宫面圣！"贾代善一声暴喝，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赖大慌忙跪下："老爷，此刻宫门已闭，非有紧急军情不得叩阍啊！"
贾代善一把抓起案上鎏金铜虎符——这是皇帝赐予他随时入宫的特权。"去取我的朝服来！"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巍峨的琉璃瓦上。宫门早已下钥，巨大的朱红门扇紧闭，如同蛰伏的巨兽。
禁宫侍卫甲胄森严，长戟在宫灯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寒芒，警惕地注视着这深夜的不速之客。
荣国公府那辆饰有国公徽记的青帷马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碾过寂静的御街，直冲到巍峨的宫门前才骤然勒停！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踏出刺耳的火星！
“何人夜闯宫禁？！”宫门楼上，禁卫统领厉声喝问，弓弩上弦之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贾代善高举手中那枚沉甸甸、代表着无上恩宠与特权的鎏金铜虎符，声音穿透寒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十万火急的焦灼：
“荣国公贾代善！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安危之要务，夤夜求见陛下！速开宫门！此乃虎符，如朕亲临！”
“虎符”两字如同惊雷！宫门楼上瞬间一阵压抑的骚动。统领看清那虎符在夜色中流转的暗金光华，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嘶声下令：“开侧门！快！”
沉重的宫门在机括的沉闷绞动声中，缓缓裂开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贾代善的马车毫不停顿，如同黑色的幽灵，瞬间没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森严宫禁之内。
寅时三刻，贾代善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冬雨绵绵，他任凭雨水顺着朝冠滴落在绯红官袍上。
执金吾见他手持虎符，不敢阻拦，却也不敢贸然惊动圣驾，只能陪着一同淋雨。
"国公爷，要不您先到值房歇息，等五更鼓响..."执金吾的话被贾代善凌厉的眼神打断。"本官今日就是跪死在这里，也要见到皇上！"
养心殿内，年轻的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大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万岁爷，荣国公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帝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如血。"这个时辰？宣。"当浑身湿透的贾代善被引进御书房时，皇帝明显怔了一下。
这位素来注重仪容的一品大员此刻官袍尽湿，冠冕歪斜，眼中布满血丝，哪还有平日半分儒雅气度？"臣贾代善，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贾代善重重跪地，额头触地有声。
"臣贾代善，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贾代善重重跪地，额头触地有声。
皇帝示意左右退下，只留李德全一人在旁。"爱卿平身，究竟何事？"贾代善双手呈上林如海的信："请皇上过目。"
皇帝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七日散"三字时，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翻，茶水泼湿了奏章。
"好大的胆子！"皇帝声音冷得像冰，"连宫廷禁药都敢盗用，这是要造反不成？"
贾代善伏地不起："臣女侥幸未死，然此毒凶险，恐有后患。更可虑者，如海身为巡盐御史，刚在扬州处置了一批盐税贪腐案犯，就遭此报复。若放任不管，恐寒了天下清官廉吏之心…..."
皇帝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声响。他突然停在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上月扬州盐案，斩了多少人？"
"回皇上，正法者二十七人，流徙者五十三人。"贾代善对答如流，显然早已熟记于心。
"小鱼小虾罢了。真正的巨鳄，还在朝堂之上，甚至..."皇帝目光深邃，"就在这宫墙之内。"
这已非简单的官场倾轧，这是对朝廷法度、对他帝王威严**裸的挑衅！
贾代善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若真如皇帝所言，那林如海面对的不仅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室宗亲。
皇帝冷笑，"盐税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盐税乃国家命脉，经林爱卿整顿方有起色，那些被断了财路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皇帝亲手扶起贾代善，语气缓和："贾卿，朕知你爱女心切。告诉如海，他的位置，朕给他钉死了！让他安心在扬州，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天塌下来，有朕给他顶着！盐税这根命脉，朕要他林如海，替朕守住了！满朝文武，能在这油锅里不被炸熟的，屈指可数。"
"臣明白。如海也深知盐政关乎国本，信中言明绝不退避。"
“传旨！”大太监慌忙膝行上前，捧起朱砂笔和空白的明黄绢帛。
皇帝负手而立，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万钧的力量。
他一字一句，口述旨意，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如同金玉交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巡盐御史林如海，忠勤体国，督理盐政，夙夜匪懈，劳瘁堪悯。近闻宵小猖獗，竟有投毒谋害命妇之骇事，实乃藐视国法，罪不容诛！凡谋害朝廷命官及家眷者，诛九族！盐税乃国家之血脉，社稷之根本，岂容魑魅魍魉染指？着令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并扬州知府，即行严查此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品级高低，背景深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以儆效尤！朕闻林卿受惊，心甚悯之。赐内库百年老参两株，极品血燕十盏，南海珍珠一斛，着快马送至扬州，以示抚慰。望林卿善自珍摄，勿以家事为念，当以国事为重，整肃盐纲，安靖地方。朕于京中，静待卿肃清积弊、廓清玉宇之佳音！尔等其各凛遵毋忽！钦此！”
圣旨写完，皇帝亲自取过朱砂御笔，在“盐税乃国家之血脉，社稷之根本”与“立斩不赦”几字旁，重重加批了醒目的朱圈！那鲜红的印记，如同淋漓的鲜血，散发着森然的杀气！
“即刻用印！六百里加急，明发两江！务必让该看到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停笔抬眼，"贾卿觉得，这道旨意能否震慑那些魑魅魍魉？"贾代善看着皇帝笔下铁画银钩的字迹，仿佛看到刀光剑影："皇上圣明。"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御书房，照在君臣二人凝重的面容上。远处传来五更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