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声道:“宣白芷。”
当值大太监躬身应诺,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宣——尚宫局司药女官白芷,觐见——!”
片刻,殿门外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迈着一种奇特的、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伐,悄无声息地踏入殿内。
她约莫四十许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袭浆洗得挺括、毫无纹饰的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最普通的圆髻,只用一根光秃秃的乌木簪固定。
面容端肃,并非绝色,甚至有些过于平淡,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口千年古井,波澜不起,深不见底。
她身上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只有一种极淡的、混合着药草与洁净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行至御前约五步处,停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并未行大礼,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深深一福,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奴婢白芷,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直,不高不低,如同她的人一般,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免了。”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转向贾代善:“老国公,此乃尚宫局司药白芷。于医理药理,尤其…各类阴私之毒,颇有心得。”皇帝在“阴私之毒”四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贾代善连忙拱手:“陛下思虑周全,老臣感激涕零!”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白芷身上,那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帝王的威压与托付江山的沉重:
“白芷。”
“奴婢在。”
“朕命你即刻启程,前往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邸。你此去,只有一个差事:伺候好林如海和他的夫人,护他们周全。他们若损一根头发…”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你,便不用回来见朕了。”
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那平淡话语里蕴含的森然杀机,让一旁侍立的太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白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古井般的眸子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依旧平直无波,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奴婢领旨。定竭尽所能,护林大人和林夫人无虞。”
“很好。”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备好的明黄卷轴和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此乃朕给林卿的安抚手谕。这盒中之物,是内库珍藏的‘九转还魂丹’与‘天山雪蛤膏’,一并带去。”
贾代善走出养心殿,寒意扑面而来。贾代善紧了紧身上的紫貂大氅,抬头望向幽深如墨的夜空。
宫灯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那影子沉甸甸的,仿佛也背负着方才暖阁里那无形的、却足以压垮一切的帝王之怒与江山之重。
圣旨已发,天威已降。扬州的水,被这惊雷般的圣旨搅得更浑,也更凶险了。
皇帝的“顶”,是如山的天恩,亦是如刀的考验。他仿佛看到那明发两江的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正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狠狠烙向扬州、烙向那些潜伏在黑暗深处的“庞然大物”。
而他的女婿林如海,就站在那风暴漩涡的最中心,手握盐政利剑,身后是帝王的期许与雷霆,身前…是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的反扑暗箭。
在一个平静的清晨,一阵暴烈急促、如滚雷般砸碎晨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巡盐御史林府!
蹄铁叩击青石路面的脆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蛮横气势,重重踏在路人的心弦上。
管家林忠几乎是连滚带爬撞进内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老爷!老爷!京城!国公爷…国公爷派人来了!”
林如海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冲出房门。庭院中,寒冽的晨风卷起尘土。三人立于阶下,风尘仆仆,带着一股锐气。
当先两人,魁伟如山,黑色劲装裹不住贲张的筋肉,腰挎狭长制式佩剑,剑鞘磨损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沙场的过往。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两人中间,护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深蓝色团花缎袄,发髻纹丝不乱,只簪一支素净银簪,面容沉肃,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深不见底,透着久经深宫风浪的冷冽与从容。
“卑职周泰、张勇,奉荣国公之命,率白嬷嬷前来!护卫姑奶奶、姑爷周全!”两名侍卫声如洪钟,单膝点地,甲叶铿锵作响,砸在青石板上,激起细小尘埃。
白芷行至林如海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双手托着紫檀木盒,微微屈膝福礼,声音平直无波,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奴婢白芷,奉圣谕,前来侍奉林大人和林夫人。此乃陛下亲赐手谕及御药,请林大人查验。”
林如海连忙还礼,双手接过木盒与卷轴,入手沉重:“有劳白司药远来,林某感激不尽!内子…全赖司药费心!”他声音带着疲惫与真切的期盼。
“分内之事。”白芷应道。
周泰呈上荣国公给林如海的亲笔信,林如海展开信笺:
如海贤婿台鉴:
见字如晤。自去岁京中一别,倏忽已近寒暑。每忆贤婿风骨清正、才具超群,余心甚慰。然近日闻圣上委以两淮盐税之重任,夙夜忧思,辗转难寐,故修书以嘱肺腑之言。
盐政一事,看似清流涤荡,实为暗涌滔天。两淮盐课积弊百年,盘根错节,上牵庙堂权贵之利,下涉江湖豪强之私。
贤婿虽蒙圣眷,然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不过旦夕之间;江湖之远,魑魅魍魉常匿杯盏之内。
特遣府中护卫张勇、周泰随信而至。此二人乃余旧部遗孤,张擅短兵擒拿,周精骑射暗器,更兼祖孙三代侍贾府,赤胆忠心可托生死。
林家四代单传,贤婿肩负宗祠之重,万不可逞一时意气。圣心虽明,终须自保为先。切记:账册文书可焚,证人证物可毁,唯性命不可轻掷。
岳父贾代善手书
林府,贾敏和林如海的卧房。帘栊轻响,林如海引着白芷走了进来。
白芷握着贾敏的手,用那平直却似乎能穿透人心的声音说道:“夫人安心静养。有奴婢在,那些阴沟里的蛇虫鼠蚁,近不了您的身。”
夜深了,林如海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贾敏正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这么晚还不休息?"林如海坐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等你啊。"贾敏合上书,"这几日你总是忙到深夜,我担心你累坏了。"
林如海心中一暖,他轻抚贾敏的脸颊:"敏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危险的事..."
贾敏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海,我虽是女流,却也明白你肩负的责任。你是朝廷命官,更是林家的顶梁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只求你一件事——不要瞒我,让我与你共同面对。"
林如海喉头一哽,将妻子拥入怀中。窗外,一轮明月终于挣脱乌云的束缚,将清冷的光辉洒向这座危机四伏的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