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墨染。灵堂里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地摇曳、挣扎，将白幡和棺椁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无数挣扎的鬼魅在墙壁上无声狂舞。
守灵的仆妇和小厮熬不住，早已在角落的蒲团上蜷缩着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灵堂侧面通往内院仆役房的那扇小门，极其轻微地、如同被风吹动般，“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黑影的动作极其迅捷、轻盈，落地无声，显然对灵堂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紧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巧妙地避开了地上散乱的蒲团和角落里打盹的仆妇。
飘摇的烛光偶尔扫过，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深色仆役服饰的人影，头上似乎还包着深色的布巾，将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黑影的目标极其明确——灵堂正中那口幽暗的楠木棺椁！
他如同鬼魅般潜行至棺椁侧面，距离棺盖那道缝隙仅三步之遥。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侧耳倾听。角落里婆子们的鼾声均匀而沉重。整个灵堂，除了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黑影动了。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扑向棺椁！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棺盖边缘那道狭窄的缝隙！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如同石雕般矗立在角落阴影里的陈武，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警，只有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他整个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极静到极动，只在一瞬！
高大的身影带起一股劲风，直扑那道黑影！腰间那柄沉寂了数日的雁翎刀，早已在奔跑中无声出鞘！
冰冷的刀锋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斩向那只扣在棺盖缝隙上的手！
刀锋未至，凌厉的杀气已如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黑影的后心！
黑影显然没料到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发出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抽气声！那只扣向棺盖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往回一缩！
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如同受惊的壁虎般，贴着光滑的棺椁侧面，向旁边急闪！
“唰！”刀锋几乎是贴着黑影的衣袖和棺椁漆面掠过！带起的劲风将棺椁旁几支细小的引魂幡吹得疯狂摇曳！
黑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但仓促闪避之下，身形彻底暴露在烛光摇曳的范围之内！
陈武一刀落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刀光如影随形，再次横削黑影下盘！
黑影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两人就在这森然灵堂、黑棺之旁，缠斗在一处。
烛光将两人搏斗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四壁的素幡上，如同两只巨大的、搏命的鬼魅在无声嘶吼。
黑影招式狠辣刁钻，带着一股不顾性命的凶悍，竟与陈武这军中悍将斗了个旗鼓相当。桌椅被狂暴的劲气掀翻，白幡被扯下半幅，纸钱漫天乱飞。
就在一次凶狠的贴身碰撞中，“啪嗒”一声轻响被拳脚风声掩盖——一个不足两寸高的青花小瓷瓶，从黑影剧烈翻飞的袖口里跌落出来，滚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黑影眼中瞬间爆发出惊骇欲绝的恐惧，仿佛那瓷瓶比他的性命还要紧百倍！他不顾陈武迎面击来的一掌，竟舍身扑向地上的小瓶！
瓷瓶异常结实，并未碎裂，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儿。
那瓷瓶样式普通，但瓶口用一层颜色略深的蜡紧紧封着。
就在瓷瓶滚落的刹那，陈武的刀势出现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凝滞！仿佛被这意外之物分了心神！
那黑影等待的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他眼中骤然爆发出亡命之徒的凶光！不再闪避，反而合身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扑向陈武，也不是扑向棺椁，而是扑向地上那只滚动的瓷瓶！
同时，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袖中寒光一闪，一柄不足三寸、淬着幽蓝暗芒的锋利匕首，带着刺骨的阴风，狠辣无比地直刺陈武的腰腹要害！围魏救赵！他要夺回瓷瓶，更要逼退这可怕的侍卫！
这搏命一击，快！准！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然而，他面对的是陈武！陈武眼中寒芒暴涨，那瞬间的凝滞仿佛只是错觉！
面对刺向腰腹的毒刃，陈武竟不闪不避！左脚如同铁铸的桩子般牢牢钉在原地，右脚却快如闪电般向前踏出！
“啪！”一声闷响！他那只沾着小蝶凝固血迹的皂靴，如同泰山压顶，精准无比地踏在了那只即将被黑影捞起的青花小瓷瓶上！瓷瓶被死死踩在靴底，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持刀的右手手腕一抖，原本削向下盘的刀光如同活物般骤然向上反撩！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后发先至！冰冷的刀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紧贴着黑影刺出攮子的手臂内侧，逆流而上！
“嗤啦——！”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中异常刺耳！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至极的闷哼！软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刺出的那条手臂，从肘部到肩头，深色的衣袖被齐刷刷割裂开来！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刀痕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巨大的疼痛和恐惧彻底摧毁了黑影的斗志！他再也顾不得地上的瓷瓶，也顾不上刺杀，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朝着进来的小门亡命奔逃！
“想走？！”陈武一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他踏着瓷瓶的左脚纹丝不动，身体却如同鬼魅般向前滑出半步！
左手早已蓄势待发，五指箕张，如同铁钳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抓向黑影的后颈！
黑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他前冲的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拽停！
陈武的左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扣住了黑影的后颈！
五指深陷，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颈骨！巨大的力量带着冰冷的杀意，将黑影整个人如同拎小鸡般，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掼向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脆响！黑影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砸在地上，尘土混合着他自己喷溅的鲜血弥漫开来！
头上包着的黑色布巾在剧烈的撞击下散开滑落，露出一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属于中年妇人的脸——是后院专管浆洗的粗使仆妇，王婆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王婆子瘫在地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抽搐着，口鼻中溢出鲜血，那条被斩伤的手臂软软地耷拉着，鲜血汩汩流出，迅速在她身下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