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深露重。林府内院,一场几乎席卷一切的死亡风暴悄然平息。卧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阴霾,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暖意与静谧。
贾敏在安神的药香中沉沉睡去,唇角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恬淡笑意。
林如海得知小蝶咬舌自尽之后,起初是震惊,是茫然。
随即,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一种深沉的、彻骨的寒意,如同万年玄冰,从他眼底最深处疯狂地翻涌上来!
那寒意里,混杂着滔天的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一种……洞悉了最阴毒算计的了然!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削。
扬州府衙外,法场上,那一排排被刽子手砍落、滚入尘埃的头颅!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刑场的沙土地!那些头颅上凝固的狰狞、不甘和怨毒……
与眼前小蝶尸体上的绝望和痛苦,仿佛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被一条无形的、沾满血腥的线,死死地绞缠在了一起!
盐税案……漏网之鱼……报复……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林如海的脑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恐惧和死亡,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条沾满血腥的线,串联成了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恶毒的图谋!
这不是简单的内宅倾轧,这是一场针对他林如海本人,针对他盐税铁腕的、来自地狱深处的血腥报复!
而他的妻子,他挚爱的敏儿,成了这场报复中最无辜、最惨烈的牺牲品!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晨曦的光芒刺破云层,试图驱散笼罩扬州城的阴霾。
然而,在这林府深宅之内,那驱之不散的阴冷杀机,却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蔓延、滋长。
陈武依旧站在小蝶的尸体旁,皂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他默默地、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即将饮血的渴望。
他同样望向窗外那片被晨曦笼罩、却依旧显得阴沉压抑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那上面凝固的、如同岩石般的冷硬线条,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无声火焰的寒潭。
若非走投无路,小蝶这样一个平日里怯懦胆小的丫头,怎敢行此大逆?又是怎样可怕的威胁,能让她宁愿自戕也绝不吐露半分?
林如海和陈武相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明白:府内……还有蛇!
林如海眼中寒光一闪,那沉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那……就再给它一块‘肉’!一块让它无法抗拒、必欲噬之而后快的‘肉’!”
片刻之后,林如海对着屋外所有仆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刻骨的悲痛:“夫人……夫人她……毒入膏肓,神医束手……禅师清露……也……也回天乏术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因巨大的悲痛而倒下。
瞬间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所有人!
压抑的呜咽、难以置信的抽泣、绝望的哀鸣骤然爆发开来!丫鬟素琴,墨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夫人——!”
林如海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这巨大的悲声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沉闷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只有离他最近的陈武,从那剧烈颤抖的指缝间,看到了一双冰冷如铁、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眼睛!
林府的天,塌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林府。继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向整个扬州城。
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夫人贾敏,身中江湖奇毒“七日散”,虽经神医叶清远竭力施救,又得法云寺□□禅师慈悲赐下清露,终究天命难违,于昨夜丑时……香消玉殒。
林府的大门、侧门、角门,所有朱漆的门扉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蒙上了刺眼的白麻。
沉重的白幡被高高挑起,悬挂在府邸正门和所有显眼的檐角之下,在冬天带着凉意的风中,无声地招展、飘荡,如同一只只巨大的、不祥的白色手掌。
府内,所有鲜艳的色彩被粗暴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令人窒息的惨白。白纱、白幔、白灯笼……连廊柱都缠上了刺目的白布。
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声从内院深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先是尖锐的嚎啕,继而变成无数细碎、压抑、如同背景般持续不断的呜咽和抽泣,交织成一片沉重粘稠的悲声之海,笼罩着这座昔日煊赫、如今却被死亡阴影彻底吞噬的深宅大院。
灵堂设在内院正厅。厅堂被布置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巨大的“奠”字高悬正中,惨白的烛火在粗如儿臂的白烛上跳跃,将灵堂内映照得一片惨淡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檀香、纸钱焚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
一口厚重的、刷着数遍黑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楠木棺椁,停放在灵堂中央。
棺椁并未封盖,按照习俗,需停灵数日,供亲友瞻仰遗容。棺盖只是虚虚地搭在棺身上,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陈武一身素服,如同一个沉默的、没有生命的影子,守在灵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低垂着眼睑,仿佛沉溺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感官,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灵堂内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那缭绕的烟雾,飘摇的烛火,宾客压抑的交谈,仆役匆忙的脚步,甚至风吹过白幡发出的细微猎猎声……所有信息都如同流水般汇入他的脑海,被冷静地过滤、分析。
他的耳朵微微翕动,如同警觉的猎犬。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严密地覆盖着灵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口象征着死亡陷阱的楠木棺椁,以及棺盖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时间在悲声与檀香中缓慢流淌,如同凝滞的胶。白日喧嚣的吊唁终于结束。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将林府彻底浸透。府内各处悬挂的白灯笼,在深沉的黑暗中散发出惨淡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回廊、假山和树木扭曲怪异的轮廓,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了几分阴森鬼气。
巡夜人疲惫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也显得有气无力,空洞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
灵堂内,守夜的几个婆子仆妇早已支撑不住,蜷缩在角落的蒲团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发出沉闷的鼾声。
巨大的白烛燃烧了大半,烛泪如同凝固的泪水,层层堆积在烛台上。烛火依旧跳跃着,却显得更加飘忽不定,将灵堂内的一切——惨白的幔帐、飘摇的引魂幡、巨大的“奠”字,以及那口幽暗的棺椁——都投射出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如同无数鬼魅在无声地舞蹈。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巡夜人的梆子声也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