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被粗暴地撞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气。陈武几乎是将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半拖半架地“抢”了进来。
老者正是扬州城济世堂的叶清远,一张清癯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冻出来的青白。
叶清远还未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道身影便挟着劲风,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猛地扑到了他的面前!
“噗通!”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一颤。
林如海,这位堂堂的巡盐御史,探花出身、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此刻竟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叶清远脚下!
他双手死死抓住叶清远的袍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仰起脸,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儒雅端方,只有纵横交错的泪痕和一种被巨大恐惧彻底碾碎的卑微。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泣血的哀鸣:
“叶老先生!求您!救救她!救救敏儿!”他抓着叶清远袍角的手用力到指节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哀求而剧烈地颤抖着。
“只要她能活……只要我的敏儿能活下来!我林如海……林如海余生愿为先生执鞭坠镫,做牛做马!求您了!”
那绝望的嘶吼,带着一个男人倾尽所有尊严的卑微祈求,在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厅堂里,在窗外寒风凄厉的呜咽伴奏下,久久回荡,字字泣血。
叶清远进入府邸内室时,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手术刀,瞬间便精准地剖开了室内压抑的空气,落在床榻上贾敏青灰的面容,以及那几根指甲上刺目的青黑之上。
他径直走到床边打翻在地的茶盏,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探入怀中,捻出三根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银针。
只见他手腕微微一抖,三根银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精准无比地没入那摊茶水中。
室内落针可闻,连贾敏微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三根银针上。
只过了短短几个呼吸,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了!
银针浸入茶水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原本的亮银色,迅速染上了一层阴森诡异的幽蓝!
那蓝色如同活物,沿着针体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便吞噬了半截针身,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间的妖异光泽!
“嘶——”饶是见多识广如叶清远,此刻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
他猛地抽出银针,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那妖异的幽蓝,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七日散’?……阴毒如跗骨之蛆,断人生机于无形!这……这早已被朝廷列为禁绝之物的阴毒东西……怎会……怎会重现于这扬州城内?!”
林如海猛地一步上前,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叶清远枯瘦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低吼:“叶先生!救她!无论如何,救她!”
叶清远痛得眉头一拧,却并未挣脱,反而猛地反手用力一按林如海剧烈颤抖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掌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稳住!林大人!此刻你若先乱了,夫人就真没指望了!让开!”
他一把推开失魂落魄的林如海,动作利落地打开随身携带的旧藤药箱。
箱内并非寻常的草药包,而是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扁圆玉盒,以及几排长短粗细各异的金针银针,寒光闪闪,竟隐隐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他枯瘦的手指在玉盒间飞速掠过,准确无误地拈起三个小巧的墨玉盒,又取出一把七寸长的细密金针。
“扶稳夫人!侧身!”叶清远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王嬷嬷和素琴立刻扑上前,小心翼翼地合力将昏迷的贾敏扶成侧卧姿势。
叶清远眼神锐利如电,下手快如鬼魅。他左手拇指飞快地在贾敏后背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每一次落指都带着奇特的韵律和力道,仿佛在叩击一扇紧闭的生死之门。
紧接着,右手捻起那细长的金针,手腕翻飞,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金色残影!数道金芒如同受到精确指引,瞬间刺入贾敏后心至腰俞的数处重穴,针尾兀自嗡嗡低鸣。
每一针落下,贾敏的身体都随之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咽。
林如海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妻子痛苦的反应,如同身受凌迟。
当最后一根金针深深刺入命门穴的瞬间,贾敏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她双目骤然圆睁,瞳孔涣散,喉咙深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如同墨汁般漆黑的污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王嬷嬷早已备好的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那黑血在盆底兀自冒着细小的、诡异的气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贾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猛地瘫软下去,直挺挺地倒在王嬷嬷和素琴怀里,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敏儿!”林如海肝胆俱裂,脑中一片空白,那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彻底崩断。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濒死的绝望,“内子……她……她……”
叶清远却长长吁了一口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那骇人的精光稍稍敛去,显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贾敏冰冷的手腕上,凝神细察片刻,才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林如海,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林大人,夫人命悬一线,幸有御药神效在先,护住心脉一缕生机未绝。老夫这金针逼毒之法,总算……总算将这‘七日散’最凶猛的毒性强行迫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铜盆中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又缓缓抬起,锐利如刀锋般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棂,刺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字一句,沉缓而凝重:
“毒,暂时遏住了。夫人性命……或可延数日。然此毒阴诡,根深难拔,且其性歹毒异常,七日之期,跗骨难消……余毒不清,仍旧回天无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