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远看着林如海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大人…扬州城内,老朽已是束手无策。但城西二十里,法云寺中,有一位□□禅师…此老僧来历神秘,医术通玄,据说…能断生死,知未来…或有通天手段!只是…禅师性情古怪,轻易不与人诊治,更不踏足红尘…”
“法云寺…□□大师…” 林如海喃喃重复,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光芒,对着叶清远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林某这就去请!”
话音未落,他已旋风般冲出暖阁,厉声吼道:“备马!去法云寺!快!”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暗沉的天幕下,扬州城还在沉睡。林如海和侍卫陈武、赵虎三人三骑,如同三支离弦的黑色箭矢,疯狂地冲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直扑城西!
马蹄裹着冰冷的泥雪,在空寂无人的官道上敲出密集如战鼓般的回响。
他伏在马背上,官袍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敏儿,等我!
二十里路,在林如海焦灼如焚的感知里漫长得如同永劫。当那座隐在苍郁松柏林间的古刹轮廓终于在熹微的晨光中浮现时,他座下的骏马已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如洗。
“砰!砰!砰!” 沉重的山门被林如海用拳头,用膝盖,甚至用头,不顾一切地疯狂撞击着!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一片寒鸦。“大师!□□大师!林如海求见!求大师救我妻子性命!”
嘶哑的吼声带着泣血的绝望,一遍又一遍,撞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厚重木门。
掌心早已被粗糙的门板磨破,沁出的血珠染红了冰冷的木头。膝盖因长途奔驰和不断撞击而剧痛钻心。
林如海不管不顾,仿佛要将全身的骨血都砸进这扇门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脱力倒下时,“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轻响,厚重的山门缓缓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草药清苦和松针冷冽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站着一位身形枯瘦、穿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古树的年轮,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蕴藏着洞穿世事的智慧,又似古井无波。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古寺的夜色融为一体,周身弥漫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枯寂与了然。他静静地注视着形容狼狈、满身风霜泥泞的林如海。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如海有种被瞬间看透五脏六腑、前世今生的错觉。他所有的焦灼、恐惧、绝望,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大师!内子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求大师慈悲,下山救命!” 林如海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山门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如海的身体,投向遥远的扬州城方向。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着风里某种凡人无法感知的气息。
良久,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叹息。
“阿弥陀佛。” 老僧的声音低沉而苍劲,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晨钟暮鼓,敲在林如海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女施主腹中那株绛珠仙草,承天地灵秀,蕴甘露之精,岂容凡尘污秽之毒侵染?”
林如海猛地抬头,惊骇地望向□□大师:“仙…仙草?大师…您说什么?”
□□大师的目光垂落,仿佛穿透了林如海的身体,看到了那个尚未降生的小小生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玄奥:“痴儿。劫数已至,亦是缘法。那毒,伤不得根本,不过是红尘业障迷了心窍。”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已托着一只小小的、古朴的紫砂药钵,钵内盛着浅浅一层清亮透彻、却隐隐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液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纯净到极致的草木芬芳。
“此露,”□□禅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古寺里晨钟的余韵,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非凡尘之露。乃是草木未醒之时,其魂魄所凝,一点天地清寒之精粹。”
他将药钵递向林如海,枯井般的眼睛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夜空,“草木之魂,涤荡凡毒,或许……正应此劫。拿去吧,速归。将此清露,喂夫人服下。毒根自消。”
林如海颤抖着双手,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温润的药钵。
那淡金色的液体在他手中微微荡漾,映着初升的、破开阴云的晨曦,折射出奇异而温暖的光泽。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那“绛珠仙草”四字如同梵音在脑海轰鸣,但此刻,救命的药就在眼前!
“多谢大师!再造之恩,林如海永世不忘!”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大师的身影已悄然退入门内,那扇厚重的山门正缓缓合拢,只留下一个枯瘦而飘然的背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如海不敢有半分耽搁,将药钵紧紧护在怀中,翻身上马,再次如疯魔般向扬州城冲去!
林府内室,那盏灯油将尽的铜灯,火焰已缩至黄豆般大小,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叶清远守着贾敏,贾敏的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丫鬟婆子们跪在床边,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碎的冰碴,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林如海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他冲到床边,几乎是粗暴地拨开围着的下人。他颤抖着双手,将那小小的药钵凑到贾敏那乌紫干裂的唇边。
“敏儿……敏儿!张嘴!张嘴啊!”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撬开那冰冷的唇齿,将钵中那清冽得如同寒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倾注进去。
就在那冰凉的液体触及唇舌的刹那,贾敏那如同深陷泥沼的意识深处,忽然被一道奇异的光劈开。
浓稠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并非熟悉的锦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湿冷的白茫茫雾气。
雾气深处,影影绰绰地立着一株纤细的植物。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叶片细长如兰,脉络清晰得如同用银线勾勒,叶尖凝结着一颗硕大浑圆的露珠,晶莹剔透,在迷蒙的雾气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那露珠颤巍巍地悬着,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纯净与清寒。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忘却了身体的痛苦,只想靠近,再靠近一些……
林如海一直死死盯着妻子的脸,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在那清露流入她口中不久,贾敏脸上那层灰败之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褪!仿佛无形的画笔蘸着清水,一层层洗去那令人绝望的铅灰色。
那紧锁的眉峰,也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舒展了一丝。更令他心头狂震的是,她那乌紫如墨的唇,颜色竟真的在变淡,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夺命的乌气,分明在一点点消散!
“敏儿?”林如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俯身凑近,屏住了呼吸。
他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感依旧冰凉,但那冰凉的深处,似乎正有微弱的暖意在挣扎着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