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个人胸口，窒息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府医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束手无策。
"查出来是什么毒了吗？"林如海声音嘶哑，目光如刀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丫鬟。
府医摇摇头："回大人，此毒极为罕见，小人...小人实在辨不出来..."
丫鬟们扑通跪倒一片，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身影分开众人，疾步上前。
是贾敏从荣国府带来的陪嫁王嬷嬷。她鬓发微乱，脸上皱纹因焦虑而深刻如刀刻，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镇定。
她看也没看地上狼藉的药汁和跪着的仆役，浑浊而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林如海：“老爷！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快！快开姑娘的嫁妆箱子！最底下那口紫檀描金的！快！”
“嫁妆箱子？”林如海一怔，满腔怒火和惊惶被这突兀的要求撞得顿了一下。
“老太君给的压箱底保命的东西！”王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她已冲到墙角那排巨大的樟木箱子前，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钥匙，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先帝爷御赐给老国公爷的‘九转还魂丹’！老太君疼姑娘，当年压箱底时硬塞进来的！说是……说是万一……万一……”
她的声音哽住了，手颤抖着终于摸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最底层那只异常沉重的箱子。
樟木特有的辛香混合着陈年绸缎的气息涌出。王嬷嬷几乎是扑了进去，在层层叠叠的华服锦缎深处一阵急促的翻找，终于捧出一个巴掌大小、明黄锦缎包裹的剔透玉匣。
玉匣打开，内里金丝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色如琥珀的药丸。
一股清冽奇异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满屋的药味和腥气，仿佛枯木逢春般令人精神一振。
林如海眼中骤然爆发出绝境中抓住浮木的光芒。他小心翼翼接过玉匣，另一手颤抖着扶起贾敏绵软无力的头颈。
王嬷嬷早端来了温水，两人合力，将那枚沉甸甸、蕴藏着无上皇家威仪与贾母无边慈爱的药丸，轻轻送入贾敏口中。
"老爷放心，"王嬷嬷道，"这是先帝时西域进贡的珍品，据说能解百毒。当年老荣国公战场上中毒箭，就是靠此药保住了性命。"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片刻后，贾敏青紫的脸色竟真的渐渐缓和，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压住了！老天爷，压住了！”王嬷嬷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脚踏上，双手合十，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念着佛号。
"有效！"府医惊喜道，"夫人脉象已经稳定了些，但这灵药似乎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若要彻底解毒，还需对症下药。"
林如海眉头紧锁："扬州城内谁最擅长解毒？"
"回大人，城南济世堂的叶清远叶大夫，据说曾游历西南，对各种奇毒颇有研究。"府医答道。
“陈武！” 林如海的吼声如同平地炸响的焦雷，带着撕裂喉咙的血腥气，震得满屋烛火都为之摇曳，窗棂嗡嗡作响。
那个身影，侍卫陈武，如同蛰伏的猎豹瞬间绷紧，一步踏出阴影，抱拳躬身：“老爷！”
“备马！‘乌云踏雪’！”林如海语速快如爆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决绝。
“即刻！去请叶清远大夫！告诉他——”林如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
“夫人已服下先帝所赐护心灵药！命悬一线！万金为酬！请他速来！速来！若耽搁一刻……”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毁灭，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是！”陈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如同金石交击。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猛地撞开房门，冲入外面呼啸的寒风之中。
片刻之后，一声高亢入云、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马嘶撕裂了扬州城静谧的夜。
一道乌黑油亮、四蹄如雪的神骏身影，驮着陈武，化作一道贴地飞掠的黑色闪电，冲出了巡盐御史府邸高大的朱漆大门。
马蹄铁掌重重叩击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发出密集如骤雨、清脆如碎玉的爆响，惊得沿街屋檐下沉睡的野猫惊惶窜逃，更撞碎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单调空洞的报更声。
“驾！驾！”陈武的怒吼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伏低身体，几乎与马颈融为一体，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眼中只有前方无尽延伸的黑暗巷道。
□□的“乌云盖雪”已将速度催发到极致，风驰电掣，两旁高耸的店铺幌子连成模糊的灰影向后飞掠。
每一次马蹄踏下，都溅起几点微不可查的火星。汗水从他额角、鬓边疯狂渗出，汇成小溪，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滚落，砸在飞驰的马鬃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印记，又被更猛烈的夜风瞬间吹冷。
终于，前方出现一点微弱却固执的灯火，像黑暗海洋中指引方向的孤岛。门楣上悬着的破旧木匾在风中吱呀摇晃，依稀可辨“济世堂”三个斑驳的墨字。
陈武猛地一勒缰绳，“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巨大的冲势钉死在医馆紧闭的门板前，激起的尘土在灯笼微光下翻滚弥漫。
陈武走后，林府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死寂之下，是无数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是无数双盯着床榻不敢稍瞬的眼睛。
灯火被挑到最亮，烛泪无声地堆积，宛如凝固的血泪。林如海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重新跌坐在贾敏榻前的矮凳上，背脊挺得僵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住这副躯壳。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握住贾敏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生命力都渡过去。
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妻子苍白褪去青紫、却依旧毫无生气的脸，眼神深处，是比外面风雪更凛冽的恐惧和无尽的哀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来了！老爷！来了！”一个守在前院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劈裂变调，尖锐地划破凝滞的空气，“陈侍卫！陈侍卫带着叶老先生来了！到门口了！”
“轰”的一声，林如海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矮凳上弹了起来！他冲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不管不顾地朝着外厅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