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撕扯着扬州城上空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幕。寒意从门缝窗隙里顽固地钻进来,直透骨髓,更添了几分肃杀。
书案上,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林如海紧锁的眉宇间跳动。他手中捏着的那张薄纸,却似有千钧重,边缘凝固着一抹暗沉近黑的血痕,触目惊心。
纸上只有一句歪斜如垂死之人挣扎写下的字迹:“挡人财路,自寻死路!”
纸下,压着一柄无鞘短匕,刃口闪着淬了毒的幽蓝寒光。扬州盐税贪腐案刚被他以雷霆手段撕开一角,血淋淋的触须便立刻缠了上来。
他指尖冰凉,不是因为寒气,而是那字里行间、刀刃之上透出的阴毒。这威胁,并非只冲他一人。
“夫人……”林如海心中低语,贾敏温婉含笑的模样倏然掠过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案角镇纸被衣袖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这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也惊醒了门外守候的管家林忠。
“老爷?”林忠推门急入。
“传令!”林如海攥紧了那染血的凶物,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寒光暴射,似有雷霆在翻滚。
“府门即刻落锁!内外护卫,明哨暗哨,增三倍!十二时辰轮值,弓弩上弦,刀出鞘!所有门户,给我钉死了!府内一应采买之物,无论入口的、穿戴的、熏燃的,只准你与张嬷嬷经手!生人……一概不准踏入内院半步!夫人身边侍奉的,只留那几个从小跟到大的可靠人,名单我亲自过目!若有半分差池——”
他目光如刀,狠狠剜过林忠的脸,“提头来见!”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还有,夫人日常所用,尤其是入口之物,务要万分小心,须得经两人以上查验无误,方可呈上!”
“是!小的这就去!豁出命也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惊扰了夫人!”
林忠浑身一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看一眼那染血的匕首,转身疾奔而去,嘶哑的传令声在寒夜里惊惶地炸开。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林府。高大的府门紧闭,铜钉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沉重的府门轰然闭合,巨大的门栓落下,发出沉闷如丧钟的撞击声。
灯笼高悬,将守门护卫紧绷如铁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原本疏朗的庭院,顷刻间被无声穿梭、甲胄微响的肃杀身影填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沉重得令人窒息。林府,瞬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囚笼。
内院深处,贾敏所在的小暖阁,却像是被这森严壁垒隔绝出的唯一桃源。
夜,更深了。风在檐角打着尖利的唿哨。贾敏房内,银炭在黄铜火盆里静静燃烧,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淡雅的熏香,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她坐在床边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光,一针一线细细绣着一方帕子,素雅的兰草已在绢面上悄然舒展。
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娴静安然,似与外面那无形的森然杀气隔绝在两个世界。
“夫人,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一个穿着府中二等婢女服饰的陌生面孔,垂着头,捧着一只定窑白瓷盖碗,步履轻悄地走近。
碗中茶汤色泽清亮,袅袅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这婢女是新近入府的,手脚看着还算麻利。贾敏抬眼,对她温和一笑:“有劳了。”
她放下针线,接过茶碗。那婢女始终低垂着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
茶汤温热适口,贾敏浅浅啜饮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花香,极其微弱,混在清冽的茶香中,一闪而逝。
她未曾在意。然而,第二口茶汤刚刚咽下喉头,一股尖锐的、如同冰锥猝然刺穿脏腑的剧痛猛地炸开!
贾敏闷哼一声,手指痉挛般死死扣住榻沿,那白瓷盖碗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嚓”一声,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碧色的茶汤和碎瓷溅了一地。
“呃……”她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抽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原本红润的唇瓣,在烛光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惊心动魄的速度,迅速漫上骇人的乌紫色,如同浸染了最深的墨汁!
那奉茶的婢女,此刻猛地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恭顺?
眼中只剩下得手的狠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向门口疾退,动作快得异乎寻常。
“夫人!”几乎是茶碗碎裂的同一刹那,守在屏风外的两个心腹老嬷嬷已抢步冲入。
她们经验老到,一见贾敏唇色乌紫、痛苦蜷缩的模样,再瞥见地上碎裂的茶碗,立时魂飞魄散!其中一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来人啊!夫人不好了——”
另一个嬷嬷则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毫不犹豫地扑向那欲逃的婢女:“抓住她!”那婢女身形异常灵活,猛地推开挡路的嬷嬷,眼看就要窜出房门。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陈武的身影挟裹着满身室外的寒气与雷霆之怒,如旋风般卷入。
“贱婢敢尔!”陈武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记凌厉到极点的掌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向婢女的后颈!
“呃!”那婢女闷哼一声,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林如海扑到榻前,一把将蜷缩颤抖、气息奄奄的贾敏紧紧抱入怀中。
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那乌紫的唇色刺得他双目剧痛,心胆俱裂。“敏儿!敏儿!看着我!别睡!”林如海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恐惧。
贾敏的嘴唇,那两片已完全被死亡般的乌紫覆盖的唇瓣,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纹仿佛要渗出血来。
一个无声的、气若游丝的口型,极其艰难地凝结在唇齿之间,耗尽了残存的所有气力。
“……夫……君……”林如海浑身剧震!那无声的呼唤,比世间任何惊雷都要响亮,狠狠劈中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在妻子冰冷刺骨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濡湿了两人相贴的肌肤。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世间唯一的救赎,也如同抱着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痛苦的呜咽。
暖阁内,死寂如坟。只有炭火在盆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林如海那沉重得如同濒死挣扎的、压抑至极的粗重呼吸。
碎瓷与冷茶狼藉一地,映着摇曳的烛光,像一地冰冷的、破碎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