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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陵城的甄府(3)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一阵喧闹由远及近,夹杂着嬷嬷们焦急的呼唤:“哥儿慢些!仔细门槛!”

话音未落,门帘“哗啦”一声被撞开,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锦袄的小炮弹直冲进来,正是贾攸三岁的儿子甄宝玉。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哪里折来的树枝,小脸跑得红扑扑,额角还带着汗珠。

“老祖宗!”他奶声奶气地喊着,看也不看屋里的旁人,一头就扎进了甄老太太的怀里,撒娇地蹭着,“老祖宗,我要吃糖蒸酥酪!现在就要!”

甄老太太脸上的精明锐利瞬间融化,只剩下毫无原则的溺爱,一把将宝贝孙子搂紧,心肝肉儿地叫着:“哎哟,我的乖孙,跑这一头汗!想吃酥酪?好好好!老祖宗这就叫人给你做!”

她掏出自己的真丝帕子,仔细地给孙子擦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宝玉,快下来,别缠着祖母。”贾攸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伸出手想去抱孩子,“看你闹得祖母身上都沾了灰。”

甄宝玉却把小脸一扭,紧紧扒着祖母的脖子,看也不看贾攸,嘴里嘟囔着:“不要你!我要老祖宗!”

甄老太太搂着孙子,笑着对贾攸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我们宝玉跟老祖宗亲,由着他吧。孩子还小,懂什么规矩?大了自然就好了。”

她低头亲昵地用额头抵着孙子的额头,逗得甄宝玉咯咯直笑。

贾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那小小的尴尬从未发生。

只有站在她身侧的贾敏,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低垂的眼睫下,那一闪而逝的黯淡与疲惫,如同烛火被风吹过,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

“瞧瞧我们宝玉,多精神!”甄老太太抱着孙子,脸上是纯粹的满足,仿佛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这才像是刚想起屋里还有位客人,笑着对贾敏道,“让敏姑娘见笑了。这孩子,就是太活泼了些,被他爹惯得没边儿了。”

贾敏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贾攸。只见堂姐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落在甄老太太怀中那个对她视若无睹的小人儿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为人母的天性温柔,有无法靠近的疏离,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抽空了力气的倦怠。

她的存在,在这其乐融融的祖孙图景里,显得如此多余而单薄。

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锐利,冷冷地切割着空间。

贾攸鬓边那支点翠步摇的垂珠,在光线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点,像无声坠落的泪。

她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隔绝了所有暖意的薄冰里。

那层冰,是这深宅大院日积月累的森严规矩,是丈夫的冷漠,是婆母绵里藏针的话语,更是亲生骨肉那份懵懂却尖锐的排斥。

贾敏看着堂姐挺得笔直的脊背,像一竿被重雪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修竹。那是一种沉默的抵抗,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尊严,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从燕来堂出来后,贾攸才叹道:"你也看见了,我在这家里...说不上话。宝玉自小被他祖母带在身边,我连管教的权利都没有。"

贾攸带贾敏逛甄家名动江南的园子。甫一入园,贾敏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这园子之大、之精、之奢靡,远超她的想象。

假山层峦叠嶂,全由奇崛的太湖石堆砌;引活水成飞瀑流泉、九曲回环的浩渺烟波;奇花异木被精心侍弄成各种珍禽异兽的形态;金丝楠木的游廊,汉白玉的雕栏,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七彩光晕。

更有成群羽毛绚丽的孔雀、姿态优雅的仙鹤徜徉其间。每一处景致,每一件陈设,无不彰显着泼天的富贵和极致的奢靡。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座用黄金和珍宝堆砌而成的巨大迷宫。

“老太妃在宫里时,最是惦记家里这园子,说比当年接驾的行宫也不差什么了。”贾攸的声音在恢弘的景致中显得格外飘渺,提到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敬畏与沉重。

贾敏随贾攸步入甄府库房深处。库门轰然洞开,尘封的富丽裹着樟脑香气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令贾敏倒吸一口凉气:无数匹锦缎绫罗,层层叠叠,堆叠如山,在幽暗中兀自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华光。

月白的云锦,其上云纹仿佛真能舒卷;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薄如蝉翼,轻盈若梦;最夺目的是一匹霞影纱,其色如熔金泼洒于落日熔云之上,光华灼灼,不可逼视。

“敏妹妹,”贾攸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低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匹霞影纱冰冷滑腻的缎面,眼神却空茫,仿佛透过这绚烂的纱,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这些,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她的指尖停住,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再好的料子,若裹住的是一颗渐渐冷了、僵了的心,又与寿衣何异?”

话音落下,库房内一片死寂,唯有浮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里无声飞舞。

晚间的宴席铺陈在甄府最轩敞的“积玉厅”内。贾敏随贾攸步入,顿觉眼目皆眩。

花厅之内,早已是华灯璀璨,亮如白昼。甄府的主人甄应嘉,殷勤地招呼贾敏上座:“林夫人远道而来,蓬荜生辉!今日务必开怀畅饮,莫要拘束才是!”

言语间豪气干云,仿佛这满室的金玉珠光皆是他信手挥就的寻常物事。

而厅堂的正中主位上,端坐着甄府的老封君——甄老太太。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雍容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孩子,坐下用些粗茶淡饭罢。”

那“粗茶淡饭”四字,在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云淡风轻的意味。

贾敏依言在贾攸身旁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张巨大的青玉云纹长案所攫住。

案面光可鉴人,其上所陈之物,件件皆非人间凡品。盛着羹汤的是整块白玉雕琢的莲瓣碗,汤色澄澈如琥珀,隐隐透出异香。

盛放鱼脍的是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琉璃冰盘;一只只犀角杯、琥珀盏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摄人心魄的光泽。

至于盘中珍馐,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碟晶莹剔透、形如凝脂的肉片,贾攸低声告知,乃是取长江深处一种罕见银鱼的腮下活肉,快刀片成。

另有一盏浓羹,汤色乳白,浮着几点金黄色的、形似花蕊之物,据说是取自岭南深山古树上一种巨鸟的脑髓,辅以雪山乳酪熬制。

每一道菜,皆有一个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匪夷所思的来历。侍女们手捧金壶,注入杯中的是来自万里之遥西域的葡萄美酒,那酒色殷红如血,在剔透的琉璃盏中荡漾,散发出浓烈醉人的甜香与果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