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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金陵城的甄府(4)

夜已深沉,宴席的喧嚣终于散尽,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华光与幻影也沉入了黑暗。

贾攸将贾敏安置在自己卧房旁一间极为雅致的暖阁里歇息。暖阁陈设依旧奢华,但比起白日所见,多了几分暖意。姐妹俩终于得以避开所有耳目,真正独处。

阁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灯,窗外是寂静的庭院,唯有芭蕉叶在夜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显得阁内静得有些压抑。

贾攸褪去了白日那身过于沉重的华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素绒袄子,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也彻底卸下,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亲自执壶,为贾敏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贾敏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暖着手心,却暖不了心头的寒意。

她摇摇头,看着姐姐憔悴的侧影,喉头有些发哽:“姐姐……这些年,你……”

贾攸没有立刻回答。她捧着茶杯,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琉璃灯柔和的光晕。

半晌,她缓缓放下杯子,动作极慢地、一点一点挽起自己左臂素绒袄子的宽大袖口。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袖口褪至肘弯,露出的那段纤细手腕,在柔和的灯光下,皮肤显得异常苍白脆弱。

而就在那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道已经转成青紫色的、深重的指痕淤青!形状狰狞,如同被冰冷的铁钳狠狠箍过。

贾敏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茶杯几乎拿捏不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淤青,震惊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姐姐!这……这是谁?!他竟敢……”

“还能有谁?”贾攸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刺破暖阁内虚假的宁静。她甚至没有看那淤青一眼,仿佛那伤是长在别人身上。

她慢慢放下袖子,重新盖住那耻辱的印记,动作麻木。“不过是前几日,我多问了他一句,西跨院那个新抬进来的姑娘是什么来路,可要按规矩给老太太磕头敬茶……他便恼了。”

她抬起眼,望向贾敏。那眼神空洞洞的,仿佛两口枯井,映不出琉璃灯半点温暖的光。

“敏妹妹,你看这满屋子的锦绣,”她的目光掠过暖阁里铺设的昂贵地毯、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的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玩。

“你再看今日那般的排场……金玉堆山,绫罗成海,连一个粗使丫头身上,都是京城公府小姐也未必常穿的贡缎……”

她微微一顿,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有什么用呢?再好的料子,再暖的炭火……也裹不住这一身的寒。”

那“寒”字出口,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颤音,仿佛从冰冷的深渊里传来。暖阁里明明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贾敏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她心头发颤。

她的堂姐贾攸,身份尊贵,乃宁国公的嫡女,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才情出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中人人称颂的才女。

贾敏还记得活泼娇俏的攸姐姐带着自己在园子里采花的情景,那时候的天空很蓝,风里有合欢花的香气,姐姐一定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能共赏花事的良人。

她看着姐姐枯井般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哽咽:“姐姐……”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姐姐那双依旧冰冷的手,只觉得那手像冰雕一般,无论自己如何用力,也暖不过来。

贾敏一夜无眠。翌日清晨,贾敏便向甄老太太辞行。甄老太太极力挽留,言语十分客气。无奈贾敏执意,只得点了头。

临行前,甄老太太满面堆笑,拉着贾敏的手殷殷叮嘱。贾攸立于婆母身侧,面容依旧沉静。

贾攸执意要亲自送贾敏到二门。贾攸拉着贾敏的手,姐妹俩依依惜别,执手相看泪眼,万般不舍。

贾攸强打起精神,唤过贴身大丫鬟:“去,把我给妹妹预备的东西抬来。”

几个健壮的仆妇立刻抬来了十个沉甸甸的、裹着崭新锦袱的红木大箱,在二门前一字排开。仆妇们解开锦袱,掀开箱盖——

霎时间,仿佛有十道绚烂的霞光骤然迸射出来!箱子里整齐叠放着的,全是光华流转、色彩夺目的锦缎。

有薄如蝉翼、轻若烟雾的“鲛绡纱”,有金线织就、阳光下璀璨生辉的“织金锦”,有色彩晕染如雨后初霁云霞的“流霞缎”,还有织着繁复缠枝宝相花纹、厚重华贵的“云锦”……

每一匹都价值千金,是寻常公府之家一年也未必能得见一匹的贡品。晨光洒落其上,金丝银线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各色丝线交织出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映得整个二门都熠熠生辉。

甄家老太太脸上这才露出些真心的笑容,矜持道:“敏丫头别见外,都是些自家作坊里随手做的玩意儿,拿去赏人或是自己裁件衣裳穿罢。你姐姐疼你,特意挑的最好的。”

贾敏的目光却越过这满目璀璨的流光,落在了姐姐贾攸身上。

贾敏望向姐姐的脸。那是一张精心妆饰过的面庞。薄薄的脂粉均匀地覆盖了所有可能泄露心事的苍白,胭脂恰到好处地晕染在颊边,掩去了憔悴。

眉是新描过的,远山含黛,线条清晰而流畅。最醒目的是她乌黑的云鬓边,簪着一朵新折下来的芍药。

那芍药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是娇艳欲滴的粉紫色,带着晨露,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华,浓烈得与她周身的沉寂格格不入。

贾攸看着贾敏,眼神复杂,有离别的痛楚,有深藏的羡慕,更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死寂。

那眼神,与这满箱的辉煌锦绣,形成了最刺眼、最残酷的对比。贾敏心头猛地一痛,几乎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对着老太太和姐姐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多谢老太太,多谢姐姐厚赐。敏儿……告辞了。”

她不敢再看姐姐的眼睛,匆匆转身离去。马车驶离甄府那条深长的巷子,外面市井的喧嚣渐渐涌入耳中。

贾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原来锦绣成灰,并非烈焰焚烧,而是被日复一日的冰冷所蚀,被无数个悄然无声的夜晚,慢慢吸尽了骨血里的温热。

码头上,甄家仆役们将一箱箱华美衣料从马车上搬下来,阳光下,绸缎流光溢彩,映得水波都斑斓起来。

贾敏瞥见几艘巨大的官船正缓缓靠岸,吃水极深,船头插着明黄的贡旗,船工们赤着膊,喊着低沉的号子,将一匹匹裹得严实、却依然透出华贵光芒的锦缎扛下船来。

贾敏在丫鬟素琴的搀扶下登上了等候的船只。沉重的木箱被小心地抬上贾敏的官船,整齐地码放在甲板中央。

船工解缆,长篙一点,官船缓缓离开了金陵那金碧辉煌、象征着泼天富贵的码头。两岸繁华的街市、巍峨的楼宇渐渐后退,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

船行至江心,开阔浩渺。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贾敏独自立在船头,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动她的衣袂,方才觉得心中郁气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