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应嘉穿一身墨色云锦常服，金线暗绣云纹，显得沉稳而威严。他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疏离而客气的笑容，向贾敏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问好，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他偶尔看向身旁的贾攸，眼神也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精美合宜的陈设。
甄应嘉现在担任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世代掌管江宁织造，富可敌国，权势滔天。
叙过寒温之后，甄应嘉示意管家呈上几匹流光溢彩的衣料作为表礼，他态度谦卑却难掩骨子里的倨傲。
那衣料展开，连见惯了好东西的贾敏也忍不住屏息：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素软缎，薄如轻云，触手生温；另一匹是五彩织金的雀金裘料，璀璨夺目，金线细密如发；还有一匹是异域进贡的霓裳纱，色彩变幻如梦似幻。
甄应嘉道：“这是府里新得的几样小玩意儿，给林夫人赏玩。都是江南织造局特供宫里的，外头等闲见不着。”
贾敏心中明了，这“小玩意儿”的份量，甄家掌管江南丝绸贡品的滔天权势，可见一斑。
次日上午，贾攸带着贾敏拜见婆婆甄老太太。甄老太太起居在燕来堂。
贾攸携贾敏的手，穿过甄府重重叠叠的庭院。每一步都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倒映着朱漆廊柱、琉璃窗格，也映出她们裙裾下摆微小的涟漪。
空气里沉水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像是凝滞的蜜糖，黏住了每一次呼吸。
贾攸的手在贾敏掌中，指尖冰凉，微微有些汗意，那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如同走在结着薄冰的湖面。
“妹妹不必拘束，”贾攸的声音轻而平稳，像拂过水面的风，“老太太是最和气不过的。”
她侧过脸对贾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精心描画过，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如同蒙尘的珍珠。
贾敏点头，心却悬着。她自幼在荣国府长大，见惯了世面，深知这等百年大族门楣背后的深不可测。
甄家与贾家，祖上联姻数代，枝叶盘根错节，是写在族谱里的“老亲”，可这“亲”字底下，流淌的未必是温热的血。
正院上房的门帘高高打起，一股更浓郁的暖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尽富贵，紫檀雕花的家私闪着幽光，博古架上玉器琳琅，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宝树更是夺目。堂上正中的紫檀嵌螺钿罗汉床上，端坐着甄府如今的当家主母，甄老太太。
贾敏心头微凛。眼前这位甄老太太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皮肤紧致，只眼角和唇角刻着几道极深、极精明的纹路。
她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祥云簪，穿着深紫色缂丝万福纹的锦缎袄，通身的气派，没有半分老态龙钟，只有一种久居人上、洞悉世情的锐利与沉稳。
那双眼睛，尤其厉害，看过来时，温和含笑，深处却像淬了冰的琉璃，瞬间就能将人里外照个通透。
“给老太太请安。”贾攸的声音放得更柔，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贾敏立刻紧随其后，深深福了下去：“晚辈贾敏，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福寿安康。”
她姿态端庄，语调清朗，带着荣国公府嫡出千金特有的、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气度。
甄老太太的目光先在贾攸身上轻轻一点，随即就稳稳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落在了贾敏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从上到下，掠过贾敏发间那支精巧的累丝嵌宝金凤钗，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霞锦褙子，最后停在她沉静而姣好的面容上。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骨肉，何须如此多礼？”甄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热，甚至微微向前倾了身，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显出由衷的欢喜。
“哎哟哟，这就是敏姑娘？快上前来，让我好好瞧瞧！早就听说荣府老太君膝下有位天仙似的敏姑娘，今日一见，真真是名不虚传！到底是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凤凰，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的灵秀，啧啧啧，怨不得老太君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朝贾敏伸出了手。贾敏依言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老太太手中。
那手保养得极好，白皙丰润，戴着个沉甸甸的赤金镶祖母绿的戒指，触感却是温软的。
“好孩子，好孩子！”甄老太太握着贾敏的手，轻轻拍抚着，目光依旧在她脸上逡巡，满是赞叹，“瞧瞧这模样，这气度，活脱脱就是当年你们家老太君年轻时的品格儿！咱们两家，那是几辈子的老亲，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你母亲可好？荣国公身子骨还硬朗？”
她一口一个“老亲”，一口一个“老太君”，语气热络得如同滚沸的糖浆，将贾敏围裹其中。
贾敏得体地应对着，微笑颔首：“多谢老太太挂念，父亲和母亲都安好。母亲也常念起老太太，说您治家有方，甄府气象蒸蒸日上，是难得的福气人家。”
“听听，多会说话！”甄老太太笑得眼都眯了起来，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贾攸，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热切。
甄老太太拉着贾敏问长问短，从京中时兴的花样子问到宫里的新贡点心，言谈间对荣国府的显赫、贾敏身份的贵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看重。
一旁早有伶俐的大丫鬟捧上两个锦绣坐垫，安置在罗汉床下首两侧的紫檀木圈椅前。
贾攸与贾敏谢过，方才款款落座。又有丫鬟奉上茶来，雨过天青的官窑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龙井香气袅袅散开，冲淡了些许沉水香的沉闷。
甄老太太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
她目光在贾攸沉静的侧脸和贾敏明丽的容颜之间逡巡片刻，唇角的笑意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堂宇的沉稳，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说起来，我们甄家和你们贾家，那是几辈子的老亲。老太妃娘娘当年指婚，将攸儿许配给应嘉，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恩典？”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贾攸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受家族供养，金尊玉贵地长大，图的什么？图的便是知书识礼，明白自己的身份，懂得自己的本分。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贾攸低垂的眼睫和贾敏微微抿起的唇，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是认命。认了命，心气儿平了，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过得体面。”
贾攸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甄老太太指着旁边小几上一碟精致的梅花香饼：“敏姑娘尝尝这个，咱们家小厨房的手艺，比不得你们府上御厨的手艺，但也算新鲜。”
贾敏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尝了。甜腻得有些发齁，她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老太太过谦了，这香饼甜而不腻，酥香满口，很是别致。”
“你喜欢就好！”甄老太太愈发高兴，转头对贾攸吩咐道，“攸儿，回头包上两匣子，给敏姑娘带回去。”
“是。”贾攸低声应着，垂手侍立，像一道无声的背景。